孙邈与华济世、孙十常低声交流几句,然后孙邈看向卫尘,问道:“你方才说,可急刺人中、内关、丰隆、太冲四穴。你,可会针灸?”
卫尘拱手:“略通一二。”
“既如此,你可愿当场施针,先为此患行针开窍,以观其效?”孙邈缓缓道,目光如电,看着卫尘。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和机会。若施针有效,自然证明其诊断和思路的正确性。若无效,甚至加重病情,那卫尘之前的所有论断,都将成为笑柄,甚至要承担相应责任。
陈景和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南宫文轩也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孙邈会提出这个要求。
柳如烟在台下,双手不由握紧,眼中满是担忧。她相信卫尘的医术,但此事实在太过冒险。
卫尘却并无犹豫,坦然道:“可。请取金针。”
立刻有医士奉上一套消过毒的金针(太医院所用,皆为银针或金针,用特殊方法消毒)。卫尘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走到老者榻前。
他并未立刻下针,而是先凝神静气,调整呼吸。体内《神农诀》真气缓缓流转,集中于持针的右手。他要用的,并非普通的针刺手法,而是《神农医武总纲》中记载的,一种以气御针、激发人体潜能的秘术。此法极为损耗真气,且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但效果也远非普通针刺可比。此刻,他必须用出真本事,才能取信于人,也为后续可能的更复杂局面做准备。
只见卫尘右手拇指、食指、中指轻轻捻动金针,针尖微微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他目光专注,看准老者鼻唇沟中上三分之一处的人中穴,手腕一沉,金针以特殊手法,迅捷而平稳地刺入。
一针下去,老者毫无反应。
陈景和嘴角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但卫尘动作不停,针尖入穴后,并未立刻行针,而是凝神感应。一丝精纯温和的《神农诀》真气,顺着金针,缓缓渡入老者人中穴。人中为督脉要穴,是急救要穴,可开窍醒神,调节阴阳。
随着真气渡入,卫尘手腕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和幅度,轻轻捻转、提插金针。这不是普通的行针手法,而是配合了真气导引的“烧山火”与“透天凉”混合技法,旨在强力激发穴位功能,疏通局部经络,开窍启闭。
数息之后,昏迷中的老者,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睁眼,但一直微弱的气息,似乎稍稍明显了一线。
“咦?”一直凝神观察的孙十常,第一个发出了轻咦声。他精研针灸数十年,对气机感应极为敏锐,他隐约感觉到,在卫尘下针的瞬间,老者身上那几乎消散的生机,似乎被某种力量微微拨动了一下。
卫尘不为所动,取出第二根针,刺入老者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的内关穴(双)。同样的手法,渡入真气,行针。内关为八脉交会穴,通阴维脉,有宁心安神、理气止痛、宽胸止呕之效。
第三针,刺入外踝尖上八寸、条口穴外一寸的丰隆穴(双)。丰隆为足阳明胃经络穴,是化痰要穴。
前三针,老者反应依旧微弱,但细心者如孙邈、华济世、胡青岩等人,已能察觉到老者原本僵硬的四肢,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松弛,胸口起伏也略微明显了些。
最后一针,卫尘刺入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之前凹陷中的太冲穴(双)。太冲为足厥阴肝经原穴,是平肝熄风、疏肝理气的要穴。
四针落定,卫尘并未停手。他左手虚按在老者胸腹之间,右手五指如弹琵琶,依次在四根金针的针尾拂过,每一次拂动,都有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注入。四根金针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高速颤动,发出低沉而和谐的嗡鸣,隐隐与老者体内残存的气血产生共鸣。
“以气御针!这是……上古针法中的‘回春手’?”一直沉默观察的孙十常,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苍老的面容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失声低呼。
几乎同时,孙邈和华济世也霍然变色,紧紧盯着卫尘施针的双手,以及那四根微微颤鸣、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氤氲之气的金针!
以气御针,乃是针灸术中的至高境界,非内力(真气)精深、且对针灸、经脉、穴位理解达到极高层次者不能为。传说中,上古神医能以气御针,活死人,肉白骨,但那早已失传,只存在于古籍记载和传说中。孙十常钻研针灸一生,也仅能勉强做到以气感针,引导针感,远达不到卫尘此刻所展现的,以真气直接灌注针体、引动患者气血共鸣的境界!
这一刻,不仅三位泰斗,所有懂针灸的大夏医者,全都惊呆了!陈景和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刘子瑜张大了嘴巴。胡青岩激动得胡须颤抖。就连一直淡然的南宫文轩,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目光死死盯着卫尘的手和那四根金针。
西洋考察团那边,虽然不明白“以气御针”的含义,但也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呆了。他们看到那个年轻的医者,只是用手指拂过针尾,那些刺入人体的金针就开始自己颤动,还发出声音?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的物理和生理学认知!威廉姆斯爵士猛地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又戴上,死死盯着,口中喃喃着:“上帝啊……这是什么巫术?还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神经刺激技术?”
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榻上的老者,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紧接着,他那紧闭的牙关,似乎松动了一些,一直僵硬的四肢,也出现了轻微的抽动。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任谁都能看出,老者的状态,比施针前,明显好转了!那原本几乎断绝的生机,似乎被重新点燃了一丝火苗!
卫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以他目前的修为,同时以气御四针,并维持这种高频的共振,消耗极大。但他眼神依旧明亮,专注。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只是强行以真气激发了老者残存的生机,疏通了部分被郁闭的经络。真正的治疗,还在后面。
他缓缓收手,四根金针停止了颤动。他依次起针,动作轻柔而稳定。每一根针拔出时,针孔处都渗出极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气(痰浊郁热之象),随即消散。
“取安宫牛黄丸一粒,温水化开,小心灌服。再按我之前所开方剂,速去煎药。”卫尘对一旁已经看呆了的医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不容置疑。
医士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而去。
卫尘转身,面向三位泰斗和众评委,以及满堂震惊的观礼者,微微躬身:“回禀前辈,针已行毕。患者痰热稍开,郁闭略通,厥逆稍回。后续需以汤药继进,清热化痰,开窍熄风,通腑泄热。若今夜能苏醒,便有希望。”
堂内一片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卫尘身上,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狂喜、嫉妒、探究、畏惧……种种复杂情绪。
孙十常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老者榻前,亲自诊脉。片刻后,他抬起头,老眼中精光四射,声音带着激动:“脉象虽仍沉弱,但已非欲绝!右关滑象稍显!气息也较前有力!好!好一手以气御针!好一个开郁泄热,化痰开窍!”
孙邈和华济世也上前查看,诊脉之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欣赏。卫尘的诊断,或许尚有争议,但其治疗效果,却是实打实的!仅凭四针,便将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了一步!这已不仅仅是医术高明,简直是神乎其技!
“此轮,卫尘,通过。”孙邈压下心中激荡,沉声宣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明伦堂内,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陈景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刘子瑜呆若木鸡。胡青岩长叹一声,既有佩服,也有失落。孙妙手小眼睛瞪得溜圆,喃喃道:“乖乖……真神了……”
南宫文轩深深看了卫尘一眼,那温润的眸子深处,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炽热?
而西洋考察团那边,早已炸开了锅。威廉姆斯爵士不顾礼仪,挤到前面,试图用他带来的听诊器去听老者的心跳和呼吸,又翻开老者的眼皮查看瞳孔,嘴里不停地说着:“不可思议!这不可能!没有放血,没有使用任何药物,仅仅是几根针……上帝,他的生命体征确实在改善!这违背了生理学!汉斯,你看到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位普鲁士医生汉斯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断摇头:“威廉,我不知道……这或许是一种我们尚未了解的、通过刺激特定体表点位来调节神经和体液系统的技术?但那种针的颤抖……我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
整个明伦堂,因为卫尘这“以气御针”的四针,彻底沸腾了。
卫尘却只是平静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对柳如烟投来的关切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南宫文轩,还有那些西洋医者,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而此刻,在众人震惊、议论、探究的目光中,卫尘隐约感觉到,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一道格外冰冷、充满恶意的目光,一闪而逝。他猛地转头望去,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和各种各样的表情,那道目光已消失无踪。
是陈景和?还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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