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昏迷老者被安置在堂中一张软榻上。老者年约六旬,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中透着青灰,气息微弱,牙关紧闭,四肢厥冷。两名医士束手立于一旁,显然此患已让太医院众人颇为棘手。
孙邈沉声道:“此乃第一位病患。你等五人,依次上前,诊察之后,说出诊断、治法、方药,并接受询问。顺序,就按上一轮晋级的名单来。陈景和,你先来。”
陈景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他先是仔细查看老者面色、口唇、指甲,又翻看了眼皮,观察瞳孔。接着,他示意医士协助,仔细听诊了老者心前区(以特制听筒,此物在大夏已有简陋应用),又仔细嗅闻了老者口气,并查看了其之前用过的药渣。最后,他才伸手搭上老者腕脉,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起身向三位泰斗行礼,道:“回禀三位前辈,诸位评委。此患面色蜡黄带青,四肢厥冷,昏迷不醒,口闭不语,气息微弱,六脉沉细欲绝,重按几无。结合其之前所服药物乃大补之剂,学生判断,此乃久病体虚,元气大伤,复感外邪,邪陷三阴,阳气衰微,乃至‘脱证’危候。法当回阳救逆,益气固脱。方用参附汤合四逆汤加味,重用人参、附子,并急用艾灸关元、气海、神阙诸穴,或有一线生机。”
陈景和诊断思路清晰,判断为阳气衰微的“脱证”,并提出回阳救逆的治法,选用参附汤、四逆汤加减,并辅以艾灸急救,符合常规处理此类危重症的思路。他特意提到“重用人参、附子”,显示其用药果断,对“脱证”的认识也颇到位。
几位评委微微颔首,陈松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旁观的西洋医者们则在小声通过通译交流,脸上带着疑惑和好奇,显然对“脱证”、“回阳救逆”、“关元气海”等概念难以理解。
孙邈不置可否,看向下一位:“刘子瑜。”
刘子瑜上前,诊察过程与陈景和类似。诊毕,他沉吟道:“学生基本同意陈兄诊断,此确为阳气虚脱之危证。然,学生观其舌苔(虽无法开口,但可借助压舌板观察舌质舌苔),舌质淡紫,苔薄白而润,且其昏迷前曾有呕吐清涎、下利清谷之症(询问医士得知),此乃阴寒内盛,格阳于外之真寒假热证?抑或单纯阳脱?学生以为,可在参附、四逆基础上,酌加干姜、肉桂、吴茱萸等大辛大热之品,以破阴回阳。另,可刺入中、十宣放血,以开窍醒神,急固其脱。”
刘子瑜的诊断更细致一些,注意到舌象和之前的症状,提出了“阴寒内盛,格阳于外”的可能性,用药也更趋温燥,并提出了针刺放血的急救法。这显示出“金针刘氏”在针灸急救方面的特长。
孙邈依旧没有表态,看向胡青岩。
胡青岩缓步上前。他诊察得更为仔细,不仅望闻问切(通过医士补充问询),还特别关注了老者的皮肤、眼睑、指甲颜色,并反复诊查了寸、关、尺三部九候。良久,他缓缓道:“此患确属危重脱证无疑。然,其脉象虽沉细欲绝,但于两尺部,重按至骨,似有极微极涩、如轻刀刮竹之感。且其虽四肢厥冷,但胸腹尚温,扪之并非一片冰冷。昏迷前所吐之涎,医士言其清稀但略带腥气。学生斗胆推测,此非单纯阳脱,亦非真寒假热,恐是‘阳脱于外,阴竭于内’,阳气衰微,阴血亦枯,更有瘀血阻络,痰浊蒙窍之虞。若一味大剂温阳燥热,恐更耗残阴,加速其亡。法当回阳固脱之中,佐以益气养阴,活血化痰开窍。方用参附汤合生脉散,加丹参、赤芍、石菖蒲、远志、麝香(少量冲服)。针刺可取水沟、内关、三阴交,以调神开窍,交通阴阳。”
胡青岩的诊断显然更深一层,不仅看到了阳气衰微,还指出了可能存在的阴血亏虚、瘀血痰浊等复杂病机,治疗上主张温阳与养阴、活血化痰并用,思路更为周全,也更显老辣。这与他擅长治疗复杂温病、重视顾护阴液、兼顾瘀血的学术思想一脉相承。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纷纷点头,显然对胡青岩的分析更为认可。西洋考察团那边,通译在费力地翻译着“阳脱”、“阴竭”、“瘀血”、“痰浊”等概念,威廉姆斯爵士眉头紧锁,似乎难以理解。
孙邈看向孙妙手。
孙妙手圆脸上笑容可掬,上前诊察一番后,道:“胡老诊断精辟,学生佩服。学生补充一点,此患昏迷前曾有短暂抽搐,医士言其手足拘急,目睛上视。此乃虚风内动之兆。在回阳固脱、养阴开窍之余,或可加用龙骨、牡蛎、天麻、钩藤等潜镇熄风之品,防其变生痉厥。另外,可用上好野山参,浓煎独参汤,不时灌服,以固元气。”
孙妙手的补充,着眼于可能出现的“虚风内动”变证,并提出了用独参汤固元的急救法,考虑也颇为周到,显示其临证经验丰富,善于应变。
最后,轮到卫尘。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三位泰斗、众评委、候选者、观礼者,以及西洋考察团,都聚焦在他身上。陈景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等着看卫尘如何应对这连胡青岩都感到棘手的危重病患。南宫文轩也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玉扳指上移开,饶有兴致地看向卫尘。
卫尘神色平静,走到老者榻前。他并未立刻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老者的面色、气息、体态,甚至掀开盖在老者身上的薄被,查看其四肢、胸腹皮肤,并轻轻按压其腹部。接着,他示意医士,仔细询问了老者发病前后的详细经过、所有症状、乃至饮食、二便、睡眠等细微情况。又拿起之前的药方和药渣,仔细闻了闻,甚至用手指拈起一点药渣,放在舌尖尝了尝(此举引来一些低低的惊呼,尤其西洋考察团那边,不少人露出难以置信和厌恶的表情)。
做完这些,卫尘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者腕脉寸关尺三部。他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体内《神农诀》真气微微运转,一丝极其细微、精纯的真气,随着他的指尖,悄然渡入老者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探查。
这一手,极为隐蔽,外人难以察觉。但坐在上首的孙邈、华济世、孙十常三人,几乎同时目光一凝!他们修为精深,隐隐感觉到卫尘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真气波动,但又不甚真切,只当是自己错觉,或是某种独特的诊脉手法。
片刻后,卫尘睁眼,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起身,向三位泰斗行礼,声音平稳清晰:“回禀三位前辈,诸位评委。此患病情危重,确属脱证范畴。然,其病机错综复杂,非单纯阳脱,亦非胡老先生所言‘阳脱阴竭兼瘀痰’可完全概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胡青岩的诊断已得到多位评委认可,卫尘竟直接指出“非完全可概括”?陈景和更是忍不住低声嗤笑。
卫尘不理会众人反应,继续道:“此患面色蜡黄带青灰,非单纯脾虚之黄,乃肝木乘土,土色外露,兼有瘀滞。四肢厥冷,但胸腹、腋下、大腿根部尚存温气,此非全身皆寒,乃阳气郁闭于内,不能外达四末,属‘热厥’之轻者,或曰‘阳郁厥逆’。其脉沉细欲绝,重按几无,然于右关部(脾脉),重按至骨,却有极微弱之滑象,如珠走盘,稍纵即逝。此乃痰热郁结于中焦,阻遏气机,阳气被郁之象。其昏迷不醒,口噤不语,非单纯窍闭,乃痰热蒙蔽清窍,兼有肝风内动。其之前所服大补之剂,如同火上浇油,更助痰热,壅塞气机,故而病情急转直下。”
他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诊断,与前面四人均不相同,尤其指出了“阳郁厥逆”、“痰热蒙窍”、“肝风内动”等关键病机,并推翻了之前认为的“阴寒内盛”或“单纯阳脱”的判断。
“荒谬!”陈景和忍不住出言反驳,“脉沉细欲绝,四肢厥冷,明明是阳气衰微,阴寒内盛之象!何来痰热?何来阳郁?卫世子莫非诊错了脉?”
卫尘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脉象虽沉细,但右关有滑象,此痰热之征。四肢虽厥,但胸腹尚温,此阳郁之证。且其昏迷前呕吐物略带腥气,非纯寒之象。之前所服补药,以人参、黄芪、白术、附子等大温大补之品为主,若真是纯寒阳虚之体,服之纵不立效,也不至立危。而此患服药后病情加重,正是补药助长了体内郁热痰浊,使其壅塞更甚,阳气被遏,故现厥逆昏迷之危象。此谓‘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状。表象极虚,内里却有郁热痰浊之实邪阻滞。”
这一番“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状”的理论,以及从脉象、体征、服药反应等多方面论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听得不少评委陷入沉思。胡青岩更是目露奇光,喃喃道:“右关滑象……胸腹尚温……补药加重……原来如此!老夫只虑其虚,未深究其实邪阻滞!”
孙邈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道:“依你之见,当如何治法?”
卫尘拱手道:“此证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但眼下以标实为急。痰热郁结,蒙蔽清窍,肝风内动,阳气被遏,气机闭塞。当务之急,非大补元气,亦非单纯温阳,而当以‘开郁泄热,化痰开窍,平肝熄风,宣通阳气’为法。若一味温补,犹如闭门留寇,恐促其亡。”
“具体方药、治法为何?”华济世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一丝期待。
卫尘略一沉吟,道:“可急刺人中、内关、丰隆、太冲四穴。人中开窍醒神,内关宽胸理气、宁心安神,丰隆化痰要穴,太冲平肝熄风。此四穴合用,可急开郁闭,化痰热,熄肝风,通阳气。”
“仅凭针刺,恐力有不逮。”陈松年淡淡道,显然对卫尘的诊断仍有保留。
“自然不止针刺。”卫尘道,“可急用安宫牛黄丸一粒,化水鼻饲或灌服,以清热开窍。再以《温病条辨》之‘菖蒲郁金汤’合‘羚角钩藤汤’化裁,煎汤频服。药用:石菖蒲、郁金、竹沥、姜汁、胆南星、天竺黄清热化痰开窍;羚羊角、钩藤、菊花、白芍平肝熄风;枳实、厚朴、大黄(后下)通腑泄热,给邪以出路;稍佐人参须、麦冬益气养阴,扶助正气。待痰热稍清,窍开神苏,厥回脉出,再图温阳固本。”
卫尘给出的治法,与前面四人截然不同。不仅否定了温补,甚至用了清热、化痰、通腑、平肝熄风的攻伐之法,还用了急救的安宫牛黄丸。这在寻常医家看来,对如此“虚脱”之证,简直是虎狼之药,风险极大。
“胡闹!”陈景和忍不住提高声音,“此患奄奄一息,阳气将绝,你用如此寒凉攻伐之剂,岂非雪上加霜,加速其亡?你这是杀人,不是救人!”
“是啊,卫世子,是否再斟酌一下?”刘子瑜也出言附和,脸上带着担忧(真假难辨)。
就连胡青岩和孙妙手,也面露迟疑。卫尘的思路虽然新颖,也似乎有理,但终究太过冒险。
评委席上,众评委也议论纷纷。陈松年脸色不豫,柳文柏眉头紧锁,李时中则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孙邈、华济世、孙十常三人对视一眼,并未立刻表态。
西洋考察团那边,通过通译的翻译,也大致明白了争论的焦点。威廉姆斯爵士对身旁一位同样年长的、戴着眼镜的普鲁士医生低声道:“汉斯,你怎么看?他们似乎在争论该用‘热药’还是‘凉药’来救这个濒死的老人?上帝,这太不科学了!我们应该检查他的脉搏、呼吸、心脏情况,也许需要放血或者使用樟脑酊、洋地黄……”
那位叫汉斯的普鲁士医生耸耸肩:“威廉,这就是古老东方医学的神秘之处。他们依赖一些模糊的理论和草药的混合物。不过,那个最年轻的医者,似乎提出了不同的、更大胆的方案。让我们看看结果。”
这时,一直沉默的南宫文轩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卫世子诊断独辟蹊径,令人耳目一新。然,此患脉象沉微,阳气衰惫是实。纵有痰热郁结,亦是在阳气大虚基础上产生。若骤用寒凉攻伐,恐阳气顷刻消散。学生以为,或可折中,于回阳救逆方中,稍佐清热化痰之品,如黄连、竹茹之类,似更稳妥。”
南宫文轩看似调和,实则还是偏向于温补为主的思路,只是同意加入少量清热药。这说法,得到了不少评委的点头。
卫尘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可。此证关键在于‘郁’。痰热郁结,气机闭塞,阳气被郁于内,不能外达,故现厥、脱之假象。若用温补,犹如向一个内部被淤泥堵塞、外部却看似干涸的池塘拼命注水,水不仅进不去,反而会因内部压力增加而崩堤。唯有疏通淤泥(化痰清热开郁),打开通道(通腑、开窍),让内部郁闭的阳气(热水)得以流通宣散,外达四末,厥逆可回,神志可苏。此时若加入参、附等温补,反助痰热,加重郁闭,危矣。”
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将复杂的病机说得浅显易懂。一些原本疑惑的评委,露出恍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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