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把耶律达鲁逼到墙角,也不给旧商借壳续命。
耶律达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
“陆使,话都让你说圆了。”
“那你直说吧。”
“你想怎么分?”
陆远没有兜圈。
“正税留。”
“私抽废。”
“井站与驼棚修护账,可共核。”
“护路之名,可共议。”
“过城抽分,今后须先报账,再抽。”
“凡走通商司新价线者,抽分从简,护送归司里统筹。”
“凡不走新价线者,自行照旧,但出事不保。”
这就是他今天真正要落下的东西。
不是一口吞下哈密全部旧税。
而是先把最容易长蛆的部分切掉,再把最有分量的“护路”留在桌上慢慢议。
耶律达鲁没立刻应。
他手指在案边敲了两下。
“共核井站账,我可以回去报。”
“护路共议,我也可以点头。”
“可过城抽分先报账……这一条,城里老商不会服。”
陆远很平静。
“他们服不服,是他们的事。”
“他们若真靠护路吃饭,就该先把护路账做清。”
“若账不肯清,只想拿‘旧例’两个字压人,那就不是服不服,是心里有鬼。”
一句话,又把话钉回去了。
阿不都在旁边坐得很稳,心里却已经活了。
他看出来了,耶律达鲁这次不是来闹掀桌子的,是来争位置的。而陆远也不是想把西辽一脚踢开,而是要把它按进自己的规矩里。
只要这条路真变成这样,像他这种先站过来的人,以后只会吃得更多。
想到这儿,他主动开口:
“若两边都认账,我阿不都愿做个见证。”
“今后凡我手下走新价线的货,愿先报货、先报价、先报驼数。”
“也省得城里人再说新路只是嘴上说说。”
这话一出,等于第一个把自己的生意彻底绑到通商司线上。
耶律达鲁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凉。
阿不都却还是笑。
他就是商人。
商人不看脸色,只看哪条路能挣钱,还能活。
郭守备使这时也缓过来一点,赶紧接话:
“若如此,守备司也愿出人,专记城门过货单。”
“以后谁报了,谁没报,一目了然。”
陆远点头。
“这话我记下了。”
“郭守备使,你既然认这件事,那就别让城门再出第二本账。”
郭守备使脸一热,连忙拱手。
“是。”
这场第二会,到这里其实已经见出高下了。
耶律达鲁没有赢。
陆远也没有把他彻底压死。
但旧税这摊浑水,已经被拉上桌,开始分层。
最要紧的是,耶律达鲁本人,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通商司不是来打一阵风的。
会散时,耶律达鲁站起身,没有急着走。
他看了一眼那几本摊开的账,又看了一眼门外守着的神机营,忽然说了一句:
“陆使,你们宋人这回,真是把手按在秤上了。”
陆远抬头。
“秤本就该有人按。”
“不然大家都说自己吃得不多,最后路就先烂了。”
耶律达鲁没再说什么,只拱了拱手,带人离开。
他走后,正堂里才算松了一口气。
郭守备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
“今天总算没掀桌。”
阿不都笑道:
“没掀,是因为桌上已经开始有真账了。”
“没真账的时候,谁都敢拍桌子。”
曹刚站在后头,嘴角动了动。
“听你们说这些,比打夜袭还费脑子。”
钱掌柜合上账册,慢慢出了一口气。
“夜袭只要防刀。”
“这玩意,防的是人心。”
陆远这才从案后站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账本,神色没轻松多少。
“今天只是把账摊开。”
“真要把这条路改过来,还早。”
阿不都立刻接话。
“可路头已经变了。”
“陆使,城里小商今日之后,怕是会来更多。”
陆远看了他一眼。
“来可以。”
“按司里的规矩来。”
阿不都拱手,笑得更深了。
“这个自然。”
等人都散去后,陆远让钱掌柜把今天几本共核过的账另抄一份,封入司匣。
再让书吏起草一份新告示:
井、棚、驼站旧费,通商司与旧路共核。
新价线货单,自明日起,过城先报。
他不急着把所有旧路一下掐死。
可从这一刻起,哈密这条路,终于不再只是旧商和旧税说了算。
陆远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哈密的天。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说了一句:
“下一步,就看谁先舍不得旧钱了。”
曹刚站在后头,问:
“那咱们是等他们动?”
陆远摇头。
“不。”
“是等他们先算账。”
“算明白的人,会自己过来。”
“算不明白的,后头自然还会闹。”
他转身往里走。
脚步不快。
但从今天开始,哈密这条路上的秤,已经不再只挂在西辽旧税和本地老商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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