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翻得更慢。
阿不都这时主动插了一句:
“这本,我也能看几页。”
耶律达鲁朝他扫了一眼,竟没拦。
陆远也没拦。
阿不都拿过几页,手指在账上滑了一遍,笑了笑。
“这本倒比井账更有意思。”
“这里写着,冬月北驼棚塌了半边,重修两次。”
“可去年冬月我正好从北线回来,那棚子我见过,只塌了一角。”
“重修两次,怕是连驼都能再盖一座了。”
他说得轻,可句句都在账上。
后头几个本地商人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驼站这块肉,过去是城里几家轮着吃。今天这么一翻,等于把旧饭桌都掀开了。
郭守备使有点坐不住,低声插话:
“这些年城里人多嘴杂,账难免有疏漏……不如挑最要紧的先理?”
陆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郭守备使,你觉得什么是最要紧的?”
郭守备使一顿。
他本来是想和稀泥,把场子缓一下。可这话一问,他反倒不好答了。
是保城里商路最要紧?
还是保旧税最要紧?
还是保自己不被两边一起记恨最要紧?
他憋了两口气,最后只能说一句:
“自然是保哈密不乱最要紧。”
陆远点头。
“那就对了。”
“账不清,哈密就不会不乱。”
“旧商说自己靠旧税养路。”
“通商司说旧税里有私抽。”
“若今日不把这层剥清,以后每回出事,都有人拿‘护路’当遮羞布。”
“乱得更快。”
郭守备使没话了。
这一句也算把他的嘴堵上了。
接着摊第三本账。
这是过城抽分钱。
也是今天真正的重头。
因为修井、修驼站,好歹还能说是地方维持所需。过城抽分钱就不一样了,这一项最容易层层加码。谁都能伸一手,最后全算在过路商队头上。
钱掌柜一翻开就皱眉。
“这项最乱。”
“同样一批茶砖,春价、夏价、秋价、冬价不一样也就罢了。”
“连同月同日、同门同货,抽分都不一。”
“这不是税,是看人下刀。”
阿不都笑容也淡了点。
“这话没错。”
“有牌子的抽一成半,没靠山的抽两成。”
“若赶上守门的人想多喝一顿酒,再添半分也不稀奇。”
耶律达鲁这次没绕。
他把手按在账页上,声音沉了一点。
“这一项,我不替旧账说话。”
“乱,就是乱。”
“多出来的,也的确有人吃了。”
“但陆使也该知道,哈密这条路不是纸画出来的,是人守出来的。”
“没有这些抽分,守门的人、护驼的人、井站里看夜的人,吃什么?”
“你今天要把乱抽全砍了,那后头谁替你守这段路?”
这话终于把最硬的地方挑出来了。
前面查了这么久,绕来绕去,绕到最后都是这一句:
税能减,路谁守?
陆远没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钱掌柜。
钱掌柜会意,把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册账递了上来。
“这是通商司这十来日登记的保路账。”
“新价线走了几批,护送用了几队,驼站补了多少料,井边添了多少绳,都在上头。”
“按这个数看,若只留正经井费、棚费、夜守费,照旧也能养路。”
“现在多出来那几层,不是养路的钱,是养乱的钱。”
阿不都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案。
“说得实在。”
耶律达鲁沉默片刻,伸手把那册新账拿过去,认真看了一页又一页。
他看得很久。
没人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账放下,吐出一口气。
“陆使,你们宋人这回不是来拿个名头。”
“你们是真的把账做出来了。”
陆远平声道:
“若只拿名头,我何必在旧仓外头吹那么多天风。”
这句话不重,却很实。
耶律达鲁也知道,陆远这帮人不是坐在汴梁纸上画出来的。他们是一路带着人、带着账、带着刀,从中原走到哈密的。
你可以不喜欢他们。
可不能装看不见他们做出来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会儿,耶律达鲁终于把今天真正想说的话亮出来了。
“好。”
“乱抽可以去。”
“可西辽在哈密的旧护路权,通商司不能一笔抹掉。”
“你们要保大宋商路,我不拦。”
“但你们不能一边拿走定价,一边又把井、棚、驼站、夜守全说成通商司的。”
“若全由你们说了算,哈密城里以后还认谁?”
这句话问得很准。
不是只为钱,也为势。
陆远若今天说一句“都归通商司”,那耶律达鲁转头就能把这话传出去,说大宋要吃掉哈密旧路,西辽上下自然要翻脸。
陆远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把柄。
他慢慢开口:
“旧护路权,我不抹。”
“井站能用,说明前头有人守过。”
“驼道没断,说明前头也有人修过。”
“这些,通商司认。”
耶律达鲁眼神一动。
郭守备使也抬了头。
可陆远下一句马上压上去。
“但认旧护路,不等于认旧乱抽。”
“认井,不认假修井。”
“认棚,不认借棚吃分。”
“认夜守,不认拿刀替私商护价。”
他把每一层都切开了。
这就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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