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定下来后,围着的人开始散。
可人没散干净,东边林边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巡哨立刻绷紧了。
几张弓都举了起来。
监航官抬手一压。
“别放。”
所有人都看过去。
林边草后,隐隐约约露出几个身影。
是人。
个子不算高,头发乱,身上披的不是布,是兽皮。手里拿着木矛,但没冲过来,只是在远处看。
他们也在看这边新立起来的木桩和红绳。
双方隔着那片空地,谁都没动。
港里几个矿工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前头叫着要烧林子的,此刻都不吭声了。
因为真看见了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监航官站在最前头,也没动。
他不举手,不说话,只让那面司旗在风里挂着。
对面的人看了很久。
一个年纪看着稍大的,慢慢把手里的木矛插在地上,停了片刻,然后又拔起来,转身走了。
其他几个也跟着退。
退回林边时,还回头看了一次。
可终究没人越线。
直到那几个人影全没了,后头的人才松了口气。
巡哨头低声道:
“官爷,他们看见了。”
监航官嗯了一声。
“看见就够了。”
“这就算完了?”
“算不上。”
监航官道。
“可今天至少不用死人。”
这话很平。
可周围的人听了,心里都明白。
今天没死人,就已经是安抚司立界后的第一步成了。
回司里的路上,老海狼走在边上,低声说:
“官爷,这种法子,往后真能行?”
监航官没立刻答。
走了几步,才说:
“能不能行,不看他们。”
“先看咱们自己。”
“怎么说?”
“咱们若今天立线,明天自己就越过去挖沟、掘溪,那对面不会再信第二次。”
“你若连自己的线都守不住,还指望别人认你的界?”
“那不叫立界,叫装样子。”
老海狼想了想,点头。
“有理。”
“还有。”
监航官继续道。
“别把今天当成他们怕了。”
“他们只是想先看咱们怎么做。”
“咱们若做稳了,这条线就能慢慢长出来。”
“做不稳,下回他们来的,就不只是几根骨矛。”
老海狼听明白了。
这不是赢。
只是开始。
回到司里以后,监航官没歇,立刻让书吏把今天的事全记下来。
骨矛数量、位置、血毛、土人现身的时辰、双方立线的距离、以及对面退去的方向,都要记。
书吏写得手都酸了,还忍不住问:
“官爷,这些也都要报去汴梁?”
“报。”
“这么细也报?”
“越细越得报。”
监航官看着他。
“朝里头若只知道南州出金,不知道南州怎么立线,往后就只会催金,不会给人。”
“让他们知道,南州不是空地,是有人、有病、有矿、有界的地方。”
书吏不敢再问,低头继续写。
到晚些时候,钟楼上的铜钟又响了一遍。
港里的人照着时辰回工棚、回船、回灶边。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大家还在看梁船东会不会掉脑袋。
今天他们开始看木墙外那条新立起来的线。
有些人心里不服,可也不敢乱动。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安抚司不只是会判自己人,也会把外头的人和地,一样一样划进规矩里。
夜里,木墙外火盆又亮起来了。
巡哨照新令走,只到桩前,不再往外多探一步。
港里有人骂这叫窝囊,也有人说这才是长久法。
监航官没去听这些闲话。
他在灯下看着书吏誊出来的那份新图。
图上,一边是七根骨矛。
一边是八根木桩和一面司旗。
中间隔着一小段空地。
就这么一小段地方,今天没人跨过去。
可他知道,这一小段,比甲三沟那几堆金砂还要紧。
前者关乎钱。
后者关乎港口能不能活久。
他把图卷起来,压在梁船东案的判词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里头那刀算落下了。”
“外头这线,才刚开始。”
屋里没人接话。
只有钟楼外头的风声和巡哨脚步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南州那边刚立下木桩和司旗,哈密这边的气氛也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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