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一段时间通商司把第一张告示贴出去以后,城里的风向就一直在拧。愿走新价线的小商、小驼队越来越多,白驼行那边又被封着,周家也低了头,东市里不少铺子都在看通商司脸色。
可有一拨人始终没表态。
不是不想说,是不愿先说。
他们都在等耶律达鲁。
因为谁都知道,哈密城里若只剩本地商人和守备司,那大宋这边的通商司早晚会站稳。真正能跟陆远掰手腕的,不是东市几个掌柜,而是西辽在哈密这条线上的旧手。
前一章,耶律达鲁已经亲自上门,和陆远隔着桌子拆过一回话。他没翻脸,也没服软,只把三天后的第二次小议定了下来。
今天,就是这第二会。
通商司的院门一早就开了。
神机营没有排得太张扬,可站位都换过。门外两人,廊下两人,正堂边各一队。火器没明着摆,但每个人腰上都压着短刀,神情也都不松。
陆远昨夜睡得不深。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第二会,才算哈密这盘棋真正往里下。
前面查白驼行,抓刺客,压周家,那些都只是把桌面清出来。今天要摆上的,是旧税。
旧税这东西,比刀更要命。
刀砍下来,一条命没了,事情就明了。税不一样,税牵着井、水、驼站、护路、城门、驼户、商队,每一层都有人靠着它吃饭。
你若一口咬死全废,整个城都会跳。
你若全认,那通商司前面忙了这么久,就等于白折腾。
所以陆远一大早就把钱掌柜、阿不都、郭守备使都叫来了。
正堂里,案几摆成一长排。
左手边是耶律达鲁的位置,右手边是本地商人和守备司,中间空着,最上头是陆远。
钱掌柜坐得靠后一些,案前已经摊了几本账册。
阿不都则一副老样子,衣袍整齐,脸上带笑,像来做客,不像来碰硬。
郭守备使比谁都紧张。
他前面被白驼行一案拽着往前走,已经退不回去了。今天若陆远和耶律达鲁谈崩,第一个被两边夹在中间的就是他。
曹刚站在陆远左后,手按刀柄,不说话。
雷蒙德今日没进正堂,只留在后院。西边那些事情,陆远暂时不想让他搅进这一层。
辰时刚过,外头有人报:
“耶律属官到。”
陆远抬眼。
“请。”
片刻后,耶律达鲁进来了。
他还是那身旧制官袍,身后只跟着两个人,带来的账箱却有四口。箱子不大,但看得出是特意抬来的。
这意思很明白。
今天不是吵嘴,是摊账。
耶律达鲁进门以后,没有先对郭守备使说话,也没看阿不都,而是先看了一眼钱掌柜面前那一摞旧账,然后才对陆远拱了拱手。
“陆使。”
“耶律属官。”
两人都不热络,也不算冷。
礼到了,就坐。
耶律达鲁坐定后,直接开门见山。
“上回陆使说得清楚。”
“该修井的,要留。”
“该护驼的,要留。”
“借井、借路、借驼站多吃三层的,要去。”
“我回去想了三日,觉得这话不是不能谈。”
“所以今日把旧账抬来了。”
陆远点头。
“那就谈账。”
耶律达鲁一挥手,随从把第一口箱子打开,取出一卷厚册。
“这是过去五年,哈密西门至东井驼道的修护账。”
“井栏、井绳、换木、疏沙,都在上头。”
钱掌柜接过,没立刻翻到底,而是先看封皮、页角、字迹,再看年月顺序。
陆远一直没插手。
他今天带钱掌柜来,就是让懂账的人先把账看明白,而不是自己装懂。
钱掌柜翻了十来页,眉头先没动。
又翻了十来页,才轻轻“嗯”了一声。
耶律达鲁看着他,问:
“看出什么了?”
钱掌柜没急着回,而是把其中两页放到前头。
“这本账,前半部像样。”
“后头两年,井绳更换的数目涨了一倍。”
“井木修补也多了两回。”
“可同一时段,东井驼流并没翻倍,反而因白驼行和周家争路,走得更散。”
“账多了,路没多,井怎么就先坏得更快?”
正堂里一下安静了点。
耶律达鲁没变脸,只说:
“哈密这两年风沙大,井坏得快,也不算怪。”
钱掌柜把那两页轻轻一推。
“若真是风沙大,井栏该坏,木该裂。”
“可这里多出来的,不是木,是绳。”
“绳要坏得快,要么是井深变了,要么是有人故意多报。”
“井深没变,图我看过。”
“那剩下的,就只有后一条了。”
阿不都坐在侧边,眼里闪了一下。
郭守备使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因为他听懂了。
这就是在说,有人拿修井税做私抽。
耶律达鲁还是稳。
“钱掌柜是行里人,这一项你说得有理。”
“那便记下,多出来的绳账,另核。”
陆远这时才开口。
“另核可以。”
“但要分清。”
“是西辽旧税真用在井上,还是有人借你西辽的名,往自己袖里装。”
这句话点得很直。
耶律达鲁抬眼看他。
“陆使放心,我今日把账抬来,就不是为了护着那些偷吃的人。”
这就算是半句让步了。
陆远没追着压,抬手示意继续。
第二本账摊开,是驼站歇脚钱。
这个账比井账更复杂。
驼站是活的,不是死井。人来人往,草料、灯油、修棚、喂牲口,什么都能往里记。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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