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那边刚和耶律达鲁把话顶上,南州这边也没闲着。
朝廷的诏书到了,矿务安抚司的牌子挂上了,梁船东的纵火案也压住了。港里的人这几天,一边盯着梁船东会不会被砍,一边盯着那几条已经开出来的溪沟到底能出多少金。
人心其实就两个字。
一个是命,一个是钱。
前些日子,命这头靠医官和监航官压下去了。旧井封了,病棚立了,钟楼上的铜钟一响,大家也知道什么时候取水,什么时候收工,什么时候点名。
可钱这头,还没真正落下来。
先前官拍矿区的时候,朝廷收的是粮、药、工具和劳力保。那时候不少人嘴上骂,心里却还抱着侥幸,先让你们收这些,等真见了金,谁还肯老实往官仓交?
所以,当第一批稳定筛出来的金砂开始进港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也都紧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朝廷要伸手了!
这一日天刚亮,钟楼就敲了三下。
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发水,不是开门,也不是点名,而是议事!
港里的船东、采金队头、登记书吏、军头、医官,全都往钟楼下聚。连不少散工和跟工的苦力都围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监航官站在钟楼下,身后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公秤、账册、空白契纸,还有三只木匣。
第一只匣子空着,第二只匣子里放着样金,第三只匣子里放的是印信和契牌。
这阵仗一摆出来,港里顿时更安静了。
谁都知道,今天不是来讲空话的!
监航官没绕弯子,先抬手指了指案上的木匣:“前些日子,朝廷先立港,后立病棚,再立矿法。你们都看见了。今日再往下走一步。从今以后,南州矿区出金,不许私秤,不许私藏,不许私卖,先入公秤,后入公册,再论分成!”
话音刚落,外头人群里就有人低声骂了句:“果然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他娘小点声,让军士听见!”
监航官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头一回收税,不往死里抽,但规矩先立住!”
说到这儿,他抬手示意书吏展开一张已经写好的税例。书吏高声念了起来:
“凡官拍矿区,试行每十取一。”
“凡官府自留矿区,官供工、供药、供秤、供护,故每十取二。”
“凡散户编入官拍矿区为雇工者,按工记钱,不另抽税。”
“凡未报入簿而私秤私卖者,金没,人罚,重者逐出采区。”
字不多,可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底下那些船东先愣了一下,然后不少人脸上的神色反而松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收税,而是朝廷一张嘴就把最肥的那一半拿走。现在第一笔试行税,每十取一,真不算重,甚至比有些船东以前私下抽手下矿工的成还低。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又有人反应过来。
“官自留矿区每十取二?”
“那官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这回说话的是个矮胖船东,姓郑,前几次官拍时拿下了一块中等矿区,不算大户,可也不是最小那一拨。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郑船东,你那块乙七沟,官里可给你供工了?”
“没有。”
“可给你出药了?”
“也没有。”
“你自己备工,自己备口粮,自己防人偷挖,官里只收你一成,过分吗?”
郑船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监航官又指了指另一边那几块还没放出去的矿区:“官自留的几块,官里要出医役,要出秤,要出绳,要出人看,还得担着日后闹病、闹事、闹火。多收一成,是收在明处,不是从背后伸手。谁觉得官里占便宜,下一轮官拍,你来拍,我让给你!”
这话一压,
大伙心里其实都明白,官里自留那几块,不只是为了出金,也是为了拿在手里做样子、做缓冲,免得所有矿区都让大船东一把攥死。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收税的时候,谁都想多留一粒。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后头传出来:“若是官秤压价呢?若是秤上做手脚,咱们找谁说理?”
这话一出来,围着的人群顿时又支棱起来了。
这才是关键!
税轻一点重一点,大家还能忍,可若是秤不公,那谁都不会服。
监航官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这话问得对。今日就把这事说清。”
他回头,让两个书吏把那口公秤抬到前头来,又从木匣里拿出几块前几日已经封好的样金和样石:“来,今天不只说,现场秤!”
他当着众人的面,让书吏先称空盘,再称样石,再称样金。每一道都让前头站得近的几名船东和矿头来看,还点了一个平时最爱挑刺的小矿头上来。
“你姓什么?”
“小的姓冯。”
“你来称。”
冯矿头一开始还有点发怵,见监航官真让他上手,这才硬着头皮去摆秤砣。一番称下来,和书吏报的数一点没差。
监航官这才看向众人:“以后凡交金,先上公秤。采金队头可看,矿工可看,书吏当场记。谁有异议,现场重秤。当场秤不服,再封砂,第二日重验。有异议不怕,怕的是你们不敢当场说,回头在背后乱嚼!”
这几句话一落,人群里不少人脸上都有了变化。
前头大家只是怕朝廷伸手,现在看下来,安抚司这一回,不是打算黑着眼睛强收,而是真想把规矩摆在明处!
这就很不一样了!
郑船东第一个开口:“若真按这样来,我没话说。可别说一套做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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