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哈密在谁治下,这话,耶律属官比我清楚。本司今日也不是来改你西辽治民的。”
耶律达鲁眼神一动。
陆远继续往下说:“本司不碰你西辽旧赋,不理你西辽州县,也不替哈密城中本地百姓改籍。本司只理三样。其一,大宋商路。其二,大宋货价。其三,大宋人命。”
“你若不动我这三样,我与西辽便无碍。”
这几句话,一句接一句,不快,可每一句都把线画得很清。
前堂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陆远不是说哈密归宋。
他是说,哈密城里可以还有旧规矩,但只要碰上大宋商路和大宋商人,那就是通商司的地盘!
这比一口喊着“此地归我”更厉害。
因为他不是抢全部,而是先把最值钱、最能生根的那部分拿走!
耶律达鲁的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但他没立刻翻脸,而是沉声问:“那若我说,你这三样,正压在西辽旧赋和旧商路上呢?”
陆远抬眼看他:“那就谈。”
“谈?”耶律达鲁轻轻笑了一下,“陆使君贴告示、挂新价、收货单,这样也叫谈?”
“叫。”陆远回得很平,“我若不先把牌子挂出来,你今天也不会来。”
这一下,耶律达鲁被噎了一瞬。
因为这是实话。
若不是通商司今日当众把新路贴出来,阿不都第一个公开登记,哈密城里的小商小户开始动摇,他不会这么快亲自登门。
他来,不是因为闲。
是因为他已经看见,大宋这只手,真的按到了秤上!
耶律达鲁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好,那就谈。”
“你要护大宋商路,我不拦。可若你定价定得太低,叫本地商号无利可走,叫西辽旧税无钱可收,最后谁还替你守这段路?”
“你们宋人兵再利,也不可能日日站在每个驼站口。这路不是靠一张告示走通的,是靠一层层人养出来的。你把旧利全砍了,谁给你卖命?”
这番话不算客气,但说得很准。
钱掌柜听完,眼皮都抖了一下。因为这确实是眼下最难的一层。
商路不是图上画条线,兵走一遍就算通了。它要有人接货、转驼、修水、报信、守夜。过去那套旧价旧税虽然黑,可也正是这套黑利,把一层层人喂活了。
现在大宋要改,就不能只会砍!
否则后头的人全跑光了,路只剩一张价单,也走不起来。
陆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反驳“旧利有用”,只反问了一句:“那依耶律属官的意思,旧利该怎么留?”
耶律达鲁眯起眼:“旧税能减,不可尽废。旧商能压,不可尽逐。至少,哈密这一段,宋人新路要走,也得给本地人、西辽旧税留口饭。”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是摆价!
意思很清楚,你大宋想在哈密站住,可以,但不能把西辽和本地旧盘一脚踹开。
陆远听完,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说的一半:“旧税若是正税,可以谈。旧商若是正商,可以活。”
这两句一出,耶律达鲁神色微松。
可下一句,陆远就把刀递上来了!
“可拿刀、拿刺客、拿假账来吃肉的,不在可谈之列。”
这话说得一点弯都没有。
前堂里空气一紧!
耶律达鲁终于不笑了。他盯着陆远,声音低了几分:“陆使君这是在疑我?”
陆远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退:“我不疑谁。我只认账和人。白驼行有账,周家有账,药铺、驼具铺,也有账。谁在账上,谁就别说自己干净。”
这话出来,钱掌柜在旁边都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陆远不是泛泛敲打,他是明说:你耶律达鲁若沾了手,最好心里有数!
耶律达鲁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压火。他的四个随从也都把肩绷住了。
曹刚已经半侧过身,只等陆远一句话,前堂就能封门。
可陆远没动。
他不想现在翻脸。
耶律达鲁也不想。
因为他若真只是来拍桌子的,根本不必只带四个人。
双方都知道,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过了片刻,耶律达鲁才慢慢把手收回去,声音也缓了些:“陆使君是个直人。”
陆远没接这句。
耶律达鲁又道:“既然你愿谈,那我也把话说完。哈密这地,旧商、旧税、旧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今日贴告示,明日小商跟你,后日你就会发现,真正能把货送远的,还是那些你看不上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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