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全按今日这个路子走,前头小利是有,后头大路会断。那时,不是你输我赢,是整条路都死。”
这番话,说得比前头更沉。
因为他不再只是替自己抬价,而是在告诉陆远,你别以为拿了几家小商和一张告示,就已经赢了!
陆远听完,终于点了一下头:“你说得有一半对。”
耶律达鲁眉头微挑:“哪一半?”
“路不是光靠告示走通的。可路也不能只靠旧人吃旧肉。”
“哈密要活,商路要走,就得让走货的人知道,账怎么记,税怎么收,谁该拿,谁不该拿。你若说西辽旧税有凭有据,那你拿来。你若说旧商替路上出过力,那也拿来。我不怕谈旧利,只怕有人拿旧利当遮羞布,把不该吃的那一口也咽下去!”
说到这儿,陆远抬手,把旁边钱掌柜刚收好的几页账本推到桌边:“不如这样。三日后,再来通商司。你带你的旧税簿,我摆我的新价表。你带你的人,我摆我的账。能不能谈,桌上见。”
这一招很硬。
也很稳!
不是现在掀桌,而是把耶律达鲁往“对账谈利”的路上拉。
若他不来,那就说明他心虚。
若他来了,就等于认了大宋有资格在桌上同他分这条路的利!
耶律达鲁显然也听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慢慢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账页和门口那张告示:“陆使君,你们宋人这次来,不像做客。”
这句话,半是讥,半是叹。
陆远也站起身,声音还是那样平:“做客的,不会带账本。”
一句回过去,前堂里谁都不说话了。
耶律达鲁看了陆远一眼,终究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三日后,我来。”
“好。”陆远答得干脆。
耶律达鲁这才带着人出了门。
等脚步声走远,前堂里那股绷着的劲,才慢慢松下来。
曹刚先吐了口气:“这狗东西,说话比使刀还绕。”
钱掌柜却摇了摇头:“不绕。他这回说的,全是正处。只是每一句都想把旧税旧商重新坐稳。”
曹刚皱眉:“那他说得对?”
“有对的。”钱掌柜把桌上账页重新收拢,“哈密这条路,确实不是谁一句话就全能换掉。旧商吃肉归吃肉,可有些站点、水源、驼夫、通事,也确实被他们捏在手里。”
“若只会把旧路全砍了,后头说不准真断。可若由着他们旧账旧价全不动,那咱们这个通商司也就成笑话了!”
说到这儿,他看向陆远:“使君,你让他三日后来,是要真谈,还是要真掀?”
陆远拿起茶盏,这回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先谈。”
“谈得动,就分。谈不动,就撕。”
“不过撕,也得等他把该带的账带来。”
曹刚听到这儿,眼睛一亮:“你是要把西辽旧税也摊在桌上?”
“嗯。”陆远道,“哈密这局,不能只拆商账,不拆税账。不然旧商一倒,后头的人就会都往西辽那边缩。得让他们知道,不是大宋非要砍他们,是他们自己旧账太脏!”
这话一落,钱掌柜彻底服了。
前头他还担心陆远只会先压商。现在看来,这位国使从一开始就不是盯着几家商号来的,他盯的是整条路上谁在吃什么,谁能留下,谁该滚!
雷蒙德这时也从里间出来了。
他前头一直没露面,可里面的话差不多都听见了。他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在我们那边,若一个地方来了两股势力,通常是先打,再谈。你们这里,像是在先谈,可每句话里都已经把刀放好了。”
曹刚冷笑一声:“不放刀,谁跟你谈?”
雷蒙德看着门口那张告示,低声道:“我以前只觉得,大宋厉害在兵器。现在看,不止。”
陆远没理这句感慨,只转头对曹刚下令:“三日内,把前堂清出来。桌子换成长案,座位加两边。人手别多,能压得住就够。还有,外头街上盯住田家和剩下那几家老商。”
曹刚立刻应下:“明白!”
陆远又看向钱掌柜:“你这边,把周家新递来的账全吃透。我要三日后桌上,一页都不虚。”
“是。”
最后,陆远才望向门外。
外头那张通商司告示还贴着,风吹不掉,巡军站在街口,街上人来人往,可已经没人敢当面撕那张纸了。
这就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不是耶律达鲁上门。
而是他上门以后,也只能坐下来跟通商司说话!
哈密这地方,宋人的手,算是按下去了。
可陆远心里也很清楚。
今日这一场,只是把人请到了桌边。
真正的刀,还没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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