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整整一上午,长案前的人就没断过。
有真带货单来的,有先来打听的,有纯来看笑话,结果看着看着心里动了的。
到了中午,书吏手都写酸了,钱掌柜翻账翻得眼睛发花。阿不都却像是嫌事情还不够大似的,干脆让自家伙计把第一批登记的新货单抄了三份,一份贴在自己驼店门口,一份贴在东市,一份贴在城门里头。
货名、重量、司中登记字样,一样不少。
这就是明着告诉全城人,我阿不都已经上船了!
这个动作很快,也很狠。
因为它让原本还躲在暗处观望的人,一下没法继续装糊涂。
下午,钱掌柜拿着新簿进内堂时,脸上难得有了点笑。
“今日一共收了十七笔登记。大的三笔,小的十四笔。货不算多,可这个口子算是开了。”
曹刚靠在门边,啧了一声。
“十七笔就把你乐成这样?”
钱掌柜翻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今日这十七笔,不是货,是风。风一转,后头才会有大单!”
曹刚还想说,陆远抬手打断了。
“周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钱掌柜收起笑。
“周掌柜今早让人来问过两次,想递第二本账。他是真怕了。怕再拖下去,田家先倒向咱们,他连最后那点价都卖不上。”
陆远点头。
这就对了。
旧商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新路真有人走,旧商之间自己就会先裂。
郭守备使这时也从外头进来,额头都是汗,可神情倒比前几日轻松不少。
“东市那边没再闹。有几个想撕告示的,被我按住了。现在城里都在传,宋人的新司不是说说而已。”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想求一句肯定,可又没直接说。
陆远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今日你这边做得不差。继续看住街面,这张告示一贴,后头不会只有嘴上的话。”
郭守备使立刻正色。
“我明白!谁敢在街上借机闹,我先拿!”
陆远“嗯”了一声。
等他出去后,雷蒙德才从里屋走出来。他前头一直在后面听着,没露脸,这会儿才慢慢说道:
“你们宋人的做法,和我们那边不一样。”
曹刚瞥了他一眼。
“哪不一样?”
雷蒙德想了想,才说:
“若在西边,有人挡路,多半是先杀,或者先抓领头的,再逼其他人服。可你们今天,只贴了一张纸,拿了几本账,就让一半的人自己靠过来了。”
钱掌柜听得嗤笑一声。
“杀人谁不会。可杀了以后,茶谁卖,驼谁赶,账谁记?这城是要活的,不是要空的。”
雷蒙德听完,没再接话。
他是真的看明白了一层。大宋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只有火器和兵,而是它一旦决定把手伸进来,不只是砍人,还会给你立规矩、记账、定价、派官、护路。到了最后,很多人甚至不是被打服的,而是自己发现不跟不行!
傍晚时,通商司门前的人散了大半,可告示还贴着。
风吹过来,纸边轻轻动着,上头那几行字清清楚楚。
陆远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曹刚跟在后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使君,今日算是成了?”
陆远坐下,端起已经冷了的茶,喝了一口。
“开了头,不算成。”
“那要什么时候才算成?”
陆远放下茶盏,语气很平。
“等旧路那帮人,不是嘴上骂,而是开始怕货卖不出去的时候。等哈密城里的人提起通商司,不是说‘宋人来了’,而是说‘这条路要这么走’的时候。那才算成。”
曹刚听完,咧嘴笑了笑。
“那也快了。”
陆远没笑。
“快不了。越往后,跳出来的人越大。今天田家只是放了一句嘴,明天出来的,未必还是商人。”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下。
钱掌柜先反应过来。
“你是说,西辽那边?”
陆远点了点头。
“告示一贴,价一挂,哈密这边就不只是商人的事了。前头躲在账后头的人,快坐不住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守门军士在门口抱拳。
“使君。”
“何事?”
“西辽那边来人。说是耶律达鲁,求见通商司。”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曹刚一下笑了。
“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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