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压,低声道:
“看来,今日这张告示,是真扎到人了。”
陆远站起身,神色没变。
“请进来。”
然后他回头看了眼门外那张还贴在木板上的告示,声音平静。
“也该轮到他们来看看,谁在哈密写价了。”
门外那名军士话一说完,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出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之前通商司的告示刚贴出去,哈密城里那点旧路和新路的遮掩,就已经全没了。小商小贩可以装糊涂,周家田家也还能撑着脸,可真正不能继续装作没看见的,是西辽那边留在哈密的官面。
因为陆远这张告示,动的不只是货价。
它动的,是“谁有资格在哈密说话”!
曹刚最先反应过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带几个人进来?”
门外军士回道:“四个随从,没带长兵。”
陆远点了点头:“让他们在前堂等。”
“是。”
军士退下去后,曹刚咧了咧嘴:“没带长兵,不代表没带心眼。”
钱掌柜把面前账册一合,低声道:“耶律达鲁这人,我听过几回。官不算大,可在哈密这边管的是旧账、旧税、旧站。平日不显山露水,可谁家想走西辽那头的路,少不了给他递东西。”
雷蒙德坐在一旁,虽不懂汉人官职细分,但刚才通商司外面那阵势他都看清了。现在又听说正主来了,眉头也紧了一点:“若他来,是想试探,还是想翻桌?”
陆远理了理衣摆,语气很平:“都想。”
曹刚抬头看他:“那还让他进?”
“让。”陆远淡淡道,“不让他进,他也会从别处来。既然送上门,正好看看他怎么说。”
说完,他先看了钱掌柜一眼:“账册拿一半出来,一半收好。”
“哪一半?”
“白驼行、周家、田家,能摆就摆。还没用上的线,别露。”
钱掌柜会意,马上起身去整理。
陆远又看向曹刚:“你的人不要站太满,前堂前后各一层就够。刀能看见,弩别看见。”
曹刚点头:“明白。让他知道咱们能翻脸,但别让他以为咱们想现在翻。”
雷蒙德听见这句,忍不住多看了曹刚一眼。他本来以为这个神机营校尉只会提刀冲,没想到脑子也跟得上。
陆远最后才转向雷蒙德:“你先不露面。”
“为何?”雷蒙德问。
“他若知道你在我这里,今天说的话会多一层。我要先听他拿哈密说,还是拿西边说。你一露面,他只会拿你和那几个西方人做文章。”
雷蒙德想了想,点头退进里间。
前堂很快整理好。
那张刚用来登记新路货单的长案没有撤,仍摆在正中。案上还压着上午抄录的价表,旁边墙上那张《驻哈密通商司告示》也没摘,正对着堂门,一进来就能看见。
这不是故意示威。
可谁都知道,这东西放在这里,就是给耶律达鲁看的!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守门军士的声音:“请。”
然后,一名穿窄袖长袍的中年人迈了进来。个头不算高,肩有些窄,脸瘦,眼睛细,胡须修得很整,腰间挂着一块西辽官牌。衣料不算华,可针脚和领口都收得很细。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也都没带长兵,只有短刀挂在腰侧。
这人,就是耶律达鲁。
他一进门,脚步没有停,先看门上告示,再扫长案上的账册和价单,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陆远脸上。
第一眼,他没说话。
陆远也没急着招呼。
两边就这么沉了几息,最后还是耶律达鲁先拱了一下手,动作不大:“西辽属官耶律达鲁,见过大宋国使。”
称呼给足了。
可“西辽属官”四个字,也摆得很清。
意思很明白,你是国使,我也不是城里随便一个掌柜。
陆远回了一礼,幅度也不大:“驻哈密通商司陆远,见过耶律属官。”
一句“驻哈密通商司”,同样是把牌子先立出来。
两边都没在礼上挑刺,可真正的劲,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绷上了!
“请坐。”
陆远抬手。
耶律达鲁坐下后,并不立刻说正事,先把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陆使君这通商司,倒立得快。”
陆远端着茶盏,不接这句软刺:“朝廷有诏,司印已下,自然要立。”
耶律达鲁轻笑了一声:“诏是诏,地是地。哈密这地方,风沙大,路也长。有些东西,不是挂块牌子就算数。”
曹刚站在陆远身后,听到这儿,眼神就冷了一点。钱掌柜却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人果然不是来打哈哈的,一开口就把话压在“诏不等于地”上。
陆远却还是不急:“耶律属官这话不假。所以我才先把牌子挂出来,再把路一段一段理。”
耶律达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我方才在门口,看见了你那张告示。城中商路,自有旧规。贵使这样贴出来,是不是忘了,哈密在谁治下?”
这句话,终于捅到了明处!
前堂里一下静了。
郭守备使不在场,可若他此时在,也肯定得冒汗。因为这是最难回的话。
说哈密归西辽,那通商司就像踩过界。
说哈密不归西辽,那又违了旧局面。
这就是耶律达鲁的厉害处。他不吵,不骂,只用最要命的一句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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