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里,隔着纱帘,隔着一室桂花香,看见她微侧过头朝门口望过来。
她老了,颧骨高高的,眼窝陷下去,只有那双丹凤眼还是亮的。朱芷蘅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走进去,跪坐在她榻前,想了一路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是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庆郎,你头发白了。”
“你也瘦了。”他望着她的脸,“当年你不肯跟我回大明,说朝鲜不能没有王。我拗不过你,只好把怀远留给你,想让他替你分忧。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国,苦了你了。”
李孝明微微摇头,说她不苦。怀远长大了,越来越像他。新政在咸镜道推开了,屯田、开海、榷场都立起来了。
那些老臣从前骂她是“明人的傀儡”,如今不敢骂了——怀远在朝堂上质询老臣,把咸镜道的屯田账册一笔一划复述得分毫不差,那些老臣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在于当了女王,而是养大了一个好儿子,把朝鲜交到怀远手里,她放心了。去年怀远主持廷议时当着满朝文武引经据典,从容得像他父亲当年在文渊阁。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滴水渍,不是她的泪。是他的。
刘怀远在殿外等了很久。他知道父母有太多话要说,那些话分开太久,堆在心里太多,他进去了反而让两人都说不出来。直到宫女出来传话,说殿下要见世子,他才整了整衣冠走进寝殿。
刘庆起身让到一旁,把榻前的位置让给他。他看见朱芷蘅站在窗边,手里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
“念儿,过来。”李孝明朝刘念伸出手。刘念有些怯,仰头看了一眼芷蘅,芷蘅轻轻推了推他的背,他便走到榻前跪下,脆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李孝明枯瘦的手握住他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外的桂花香都浓了几分。她抬起头,望着窗边的芷蘅,微微一笑。“芷蘅姐姐,你好。”
朱芷蘅上前几步也跪坐下来,隔在她们中间的那层纱帘和无数个夜里的辗转反侧,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都被这道夕阳烧尽了。“庆郎欠你的,我替他来还。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儿子,有你丈夫,还有我。”她轻轻握住李孝明的手,那双手冰凉,骨节凸出,可指尖仍有脉搏在跳。
他们在汉城住了小半个月。刘庆每日清晨去王宫陪李孝明说话,有时扶她在廊下坐坐,看刘念在庭前的空地上跟苏茉儿学打弹弓。
那孩子打弹弓颇有天赋,石子飞出去能击中二十步外的桂花枝,震得花瓣簌簌落下,落了苏茉儿一头。
她也不恼,只是弯腰捡起一颗石子递给他:“再打偏,今晚没有参糖吃。”刘念便立刻认真起来,眯着一只眼瞄了许久,石子呼啸而出,正中枝头最后一簇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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