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笔揉了揉手腕。。
她蘸了墨,继续往下写——念儿已经四岁了,会背《千字文》,枪使得比他爹当年强多了,稻花说他明年就能学回马枪。
这孩子像怀远小时候,话不多,心里有主见。前几日他爹带他去地里拔草,他问甘薯什么时候能收,他爹说再等个把月,他便天天去地头看,说是要给母亲尝尝朝鲜的甘薯。她停下笔,又蘸了墨,最后一段她改了词——不是“平安喜乐”,而是“如意顺遂”。从前她不信命,现在她信了。孝明一个人撑着那方天地,比谁都难,也比谁都强。她只愿她如意顺遂。
写完这封信,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滴上火漆,盖上自己的小印。她拿着信走到廊下,刘庆正蹲在花盆前给茶花松土。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当年先帝赐别院时就有的,不知有几百年了,枝叶茂密遮了半个院子。她说她给孝明写了封信,他问写了什么。
她说她替念儿问母亲安,又问他怎么不给孝明写。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铲子敲碎了一块结板的土。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孝明的病他早有耳闻——苏茉儿跟他说过,怀远在朝鲜推行新政很吃力,南人党的残余还在暗中反扑,咸镜道的榷场虽然开了,建州人却屡屡越境骚扰。
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扛着这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他不敢写信,因为写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别太累了,可江山社稷那么重,她不能歇;说怀远长大了能替你分担,可她最大的牵挂就是怀远,说了反而更让她难过。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泥。“我欠她的,太多了。当年在朝鲜,她刚登基那阵,满朝文武都不服她一个女子。是我逼她坐稳那把椅子的。我说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我替你撑着后头,你只管往前。她信我。可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王宫里撑了二十年。现在她病了,我却不能去看她,连封信我都不敢写。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怀远很好新政很好朝鲜很好,都很好,只有她自己不好。”
如今天下太平了,他却把脚步停在了西山。
朱芷蘅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和锄头磨的硬皮。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等秋天甘薯收了,他们去趟朝鲜。
把念儿带上,让孝明亲眼看一看念儿。她在信里没提这件事,因为怕万一去不成让她空欢喜。
但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事盘算得妥妥的——船走登州,顺风不过几日就到仁川,她身子撑得住,她想去看看那片丈夫流过血的土地,想去见见那个相知相念的妹妹。
刘庆握住她的手,山风拂过老槐树,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其实很幸运,:“等秋天,甘薯收了。我们一起去朝鲜。”
进了八月,刘怀远从朝鲜发回的信比往常厚了许多。信封里除了家书还夹着一份请安折子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他亲笔题写的《咸镜道屯田纪略》,字迹比从前更沉稳,可见他这几年在朝鲜历练得分外扎实。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他在咸镜道推行的屯田法:如何招募流民垦荒,如何分配种子耕牛,如何按丁口授田又按收成抽税。
每一笔田亩数都精确到分,每一笔税粮都折算成石斗。字里行间看得出他亲自下过田、丈过地、跟农户算过账,不是坐在王宫里听官员汇报,而是自己带人翻山越岭一尺一尺量出来的。
请安折子写得规矩周全,问父亲安,问母亲安,问稻花姨和茉儿姑姑安,给念儿带了一盒高丽参糖。末了忽然提了一笔:母亲近日精神尚可,只是秋凉后旧疾复发,太医说要静养。又说自己入秋后公务繁忙,咸镜道的屯田初见成效,有几个郡守却阳奉阴违,暗地里把授给流民的田又收回去了,他得亲自去查。
刘庆把信反复看了两遍。怀远从不诉苦,说“公务繁忙”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说“阳奉阴违”必定是阻力极大。
他放下信纸,对朱芷蘅说:“这孩子信上什么都不肯多说,只说忙。”她正给念儿缝冬衣,闻言抬头接过信看了看说:“他像你,你年轻时候也这样。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回来一个字都不说。你儿子现在也是这个脾气,一个人在朝鲜扛着江山,给爹娘写信只报平安。”她放下针线望着窗外。西山枫叶刚开始泛红,再过些日子就该满山如火了,她转过头看着刘庆:“咱们去朝鲜吧。”
刘庆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去,是一想到要见她,心里就沉得慌。她病了,病得不轻。怀远信里那句“太医说要静养”他已经读出了弦外之音。
芷蘅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她嫁给他这些年,他欠下的人情她都记着——秀姑替他在开封守着老宅,替他伺候娘送终;稻花在石砫替他养过伤,在深山里替他怀过孩子;苏茉儿在辽东跟了他半辈子,替他掌管黑旗出生入死。
这些她都替他记着。只有一个人活在异国,把孩子送回大明放在他身边当人质,自己独自撑着王宫,一撑就是二十年。那个人从不跟他说苦,他也从不敢问。现在她病了,他们得去看看她。
刘庆抬起头,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他自己。她把他的愧疚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血淋淋的,可她不怕脏手。他握住芷蘅的手,说好——等过了中秋就动身。
日历翻过几页,朝鲜那边的回信比预想中快,是李孝明的亲笔,字迹不如从前那般有力,有些笔画的收笔带着微微的颤抖,可每一笔都像当年在雪夜里独守王宫时一样倔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用高丽纸裁成窄窄一长条,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汉城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满树金黄,王宫里每条回廊都是香的。念儿生在大明,还没闻过汉城的桂花。若得闲,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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