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朕以为,你会劝朕削你的权,收你的兵。”
刘庆抬起头看着他:“臣的权,先帝给的;臣的兵,先帝让臣练的。臣不过是替陛下暂时保管——现在陛下长大了,这些自当还于陛下。臣留给陛下的,不是权,也不是兵。是清田法,陛下用它让天下耕者有其田,国家税赋便有根本。是格物院,陛下用它造枪炮、修铁路、开矿藏,将来国富民强皆出于此。是皇家钱庄,陛下用它调天下财赋、平抑粮价、发行宝钞,以经济立国。是新军和水师,陛下用他们保境安民、开疆拓土、巡狩海疆。这四样东西,加上陛下的仁心,足够陛下创造一个远超汉唐的盛世。”
朱慈延含泪颔首,轻声说朕会——会守住这江山,会守住侯爷毕生心血,会做一个好皇帝。
刘庆知道他会的。他把这孩子从刀兵血火里背出来,背了二十年。如今这孩子的肩膀够宽了,扛得住天下了。
他重新跪下叩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东暖阁——他在这里批过无数奏章,为兵事,为民事,为钱粮。如今他要走了,或许再也不会踏进这扇门。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子很慢,像在走一段很远的路。
朱慈延追上他,把那方旧帕递过去。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已经旧得褪色。
“这是母后当年给你绣的。朕知道你一直留着,后来你给了母后,母后又留给朕。母后走之前说,平虏侯是好人,别恨他。朕那时不懂。现在朕懂了。这帕子,你留着吧。朕有皇后的栀子花了。”
刘庆接过帕子,绣纹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想起那年太后把这方帕子塞进他手里说“你替我去采栀子花”,送过去时她却说这不是栀子,是玉兰。
原来她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花,是他去替她采花。他把帕子小心收入怀中,退后两步,对着朱慈延长揖到地。然后转身,走向殿外灿烂的阳光。
出宫路上经过文渊阁,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阁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声,大约是杨仪在跟崔呈秀议事。
他没有进去。
走出西华门,苏茉儿抱着胳膊倚在宫墙上等他。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问他把东西还了。还了。还了之后呢?
他仰头望着天边几朵浮云,说他得去趟西山,给甘薯浇浇水。她笑起来,笑得眼圈发红。
笑够了,骂了声老东西,说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呢。
他也笑了,说你的银子都变成火铳和战船了,找郑森要去。两人并肩朝西走,影子拖得长长的,像当年在辽东雪原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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