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傍晚是刘庆一天里最喜欢的时辰。山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松针和艾草的气味。甘薯地里的苗架已经爬得老高,叶片肥嘟嘟的,在风里沙沙响,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
朱芷蘅在廊下绣那幅还没完成的粽子图,孙苗在厨房里炖肘子,桃红蹲在院子一角拿旧苇叶编蚂蚱,向稻花扛着枪从后山下来,身后跟着一只刚猎的野兔。
刘庆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奢侈的事,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封侯拜相——是此刻,是这满院的人,是芷蘅低头绣帕子的侧影,是苗儿在厨房里哼的小调,是稻花枪尖上晃荡的野兔。
刘念跑过来,举着他的小短铳嚷嚷说今天打得比昨天准。让他好好练,将来跟稻花姨一样厉害。刘念使劲点头又跑回后山去。他望着那孩子的背影朝山里跑远了,心里浮起一句旧话——江山代有才人出。他这代人种下的树,将来总归要靠他们来乘凉。
仲夏七月,西山暑热难当,别院后山的松林里蝉鸣如沸。刘庆每日清晨趁着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领着刘念去甘薯地里拔草。
垄间的土被晒得微微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刘念蹲在田埂上,小手攥着比他巴掌还大的泥块,仰头问:“爹,这薯什么时候能吃?”
刘庆头也不抬,手指插进土里探了探薯块的硬实程度,估摸着还得再等大半个月。刘念有些失望,又问怀远哥在朝鲜也种这个?
刘庆嗯了一声,站起身捶了捶腰。他想起刘怀远从朝鲜送回来的甘薯苗——那是开春时节,苏茉儿亲自从天津码头押运回来的,苗根上还裹着汉城的红土。一晃几个月过去,苗已爬成满垄翠绿的藤蔓,刘怀远却再没来过信。
回到院里,刘念举着新从溪里捡的鹅卵石跑去找稻花献宝去了。刘庆在廊下洗脸,听见屋里有翻箱倒柜的动静——是朱芷蘅正踮着脚够衣柜顶上一只旧樟木箱子。
那箱子刘庆认得,是当年从开封老宅带出来的,雕着缠枝莲纹样,边角都磨圆了。她打开箱子,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李孝明许多年前写来的亲笔信,是刘怀远归国后头一回捎回来的。
那封信她读了不下十遍,每次读都像在跟一个遥远的人对话。她把信纸展平就着窗边天光,那些字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工整,像写信的人生怕漏掉一丝牵挂。
她翻出信来,是打算要给李孝明回一封信了。这些年她们一个在大明,一个在朝鲜,隔着黄海遥遥相望,通信不多,却从未断过。
她知道李孝明独自撑着王宫的日子有多难——丈夫是大明的权臣,儿子是大明的学生,她一个人在汉城守着那座空荡荡的王宫,身边全是各怀心思的老臣。她也知道李孝明病了,怀远在信中提过一次,只说了句“母亲偶感风寒”,没有多写。但能让一个从不诉苦的人在信里提到“偶感风寒”,病势怕是不轻了。
她铺开信纸,提笔写下“孝明吾妹”,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很久。该怎么写?说近来暑热难耐,甘薯长势正好;说芷蘅身子已大好,今年入夏后胃口好了许多;说怀远的书信收到了,他给母亲带的甘薯苗已种下,长得极好,等秋天收了,挑最好的送进宫给她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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