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拿起绣绷,低头绣了几针,又拆掉。这一次她没再纠结针脚好不好,只是忽然放下帕子,握住了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种甘薯,我给你浇水。你钓鱼,我给你挖蚯蚓。”
他握紧她的手。廊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刘念举着他的小短铳从后山跑回来,嘴里喊着“我打中了”,稻花在后面追,苏茉儿在笑。厨房里飘出雄黄酒和粽子的香气。
他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奢侈的事,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封侯拜相——是此刻,是这满院的人,是槐树下那桌没吃完的粽子。
五月初十,刘庆入宫。这是他辞去辅政之职后,头一次穿回那身侯爵冠服。袍子挂在衣架上时朱芷蘅替他熨过,发现肘弯处磨得稀薄,衬里也补了好几回,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他没穿蟒袍,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穿这个自在。”
他从西华门入宫,没惊动太多人,只带了苏茉儿和两个老仆。西华门当值的锦衣卫百户是沈炼手下旧人。
杨仪早已等在文渊阁外的廊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片刻。刘庆摆摆手止住他的行礼,问起陛下的近况。
杨仪说,陛下亲政后批折子常到深夜,上回议漕运,给事中驳了户部的方案,陛下把折子留中不发,第二天却让人把近十年的漕运账册全调出来,一笔一笔比对过,才召了户部和工部的人重新议。议到后来那给事中自己红着脸把原折撤了回去。
刘庆负手听着,眼底有些笑意。慈延不爱说话,遇事先看,再想,然后才开口。当年他为这个训过他,说为君者优柔寡断是大忌。现在看来,那不是优柔寡断,是沉得住气。
乾清宫东暖阁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他这副打扮也愣了一下,飞跑进去通传。朱慈延亲自走到殿门口来接他,日光从琉璃瓦上倾泻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长一短,一胖一瘦。他苍老了许多,两鬓白了,腰背也不如从前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磨瘦了的老树。
朱慈延让内侍搬来椅子。他谢过却没坐,站着把暖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窗纸是新的,糊得匀净,是皇后亲手挑的高丽纸;御案上多了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摘的栀子,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想来也是皇后的手笔。朱慈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那是皇后放的,说栀子香,批折子累了闻一闻,脑子清爽。
“皇后娘娘心细。”刘庆笑了笑,“从前慈宁宫里也摆栀子。太后喜欢栀子。”
朱慈延沉默片刻,轻声说母后喜欢的不是栀子,是玉兰。只是那年玉兰开得迟,他便采了栀子来凑数。那时他还小,不懂得玉兰和栀子的区别,只觉得都是白的花。后来懂了,母后已经不在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刘庆撩袍跪在金砖上,三叩首。朱慈延双手扶住他,他不起,两双眼睛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着。他看见朱慈延的眼眶红了,那双酷似太后的丹凤眼,此刻蓄着泪却不肯让它落下来。他还年轻,可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臣这二十年,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对的事,陛下留;错的事,陛下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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