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完旨意,他重新坐下。杨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朱慈延挥手止住他:“你不必替他谢恩。当年平虏侯跟朕讲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用的这些人,他信,朕也信。等赵秉直从牢里出来,朕要见见他。他在云南那个穷地方待了两年,朕总得当面问一问——元江县的山,有多高,路,有多远。”
杨仪和崔呈秀退出来时,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杨仪站在廊下,望着那片被雪水洗过的蓝天,忽然对崔呈秀说:“天终于晴了。”
崔呈秀裹紧身上的官袍应了一声。这京城的天气向来是说变就变,这天底下的事也一样,但以后这朝堂的事,该由陛下来定了。
李国瑞府邸,夜。
自从陛下申饬的旨意传到府上,李家的大门便再没开过。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对张牙舞爪的模样,门楣上御笔亲题的“世代簪缨”匾额已被摘了下来,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褪了色的印子。府里乱成一团。管家跑了,账房也跑了,几个小妾哭哭啼啼收拾细软,他也懒得管,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望着祖宗牌位发呆。
从郑之桓被捕到赵良栋被锁拿,中间只隔了一天。锦衣卫冲进永昌号的时候,赵良栋正在账房里烧账册,火盆里纸灰还没烧透,铁链子已经套上了脖子。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抄出了永昌号近三年的完整账本和几十封往来书信——郑之桓的弹章底稿、郑以伟的亲笔便笺、赵良栋给苏州豪绅的收据,甚至有建州那边递过来的用高丽纸裁成的密信。
一页一页都像一块一块的冰,砸在李国瑞心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不是被砍头,是比砍头更难受的活法。
磨了十几年,终于等到刘庆退了,他把这把刀抽出来,朝新政捅下去,第一个目标就是赵秉直。他以为赵秉直会跪在公堂上求饶,没想到那些证人反倒先跪了。
这些年他用银子织了一张网,网住苏州的豪绅和松江的奸商,网住郑之桓和赵良栋,连宫里那位“干爹”也是这张网里的一部分。他以为这张网够厚够结实,在阳光底下却薄得透明。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当年他是跟着平虏侯上过辽东战场的——不是真的上马杀敌,是押运粮草。平虏侯那时在宁远城外跟建州人对阵,冰天雪地里连营数十里,他押着粮车穿过建州人的封锁线,亲眼看见过被建州人屠了村的惨状。如今他帮建州人织网。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他以为是锦衣卫来抄家,没有动,直到那个人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你跪过午门。那天我跟你说,你堂兄是依法问斩,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你说你不恨。既然不恨,这些年为何替建州做事?”
李国瑞猛地回头,刘庆穿着半旧的玄色道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站在祠堂门口,身后没有随从,只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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