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得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液泼在祖宗牌位上,顺着神龛往下滴。刘庆没看他,目光越过他,停留在最顶层的几块牌位上——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李云龙,先帝时的老承恩伯,当年在辽东守过城的老将。李建泰,那个在午门外被他斩首的户部尚书。
“那年建州人围宁远,老承恩伯亲自上城督战,被流矢射中肩膀,血流了一整夜。他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刘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援军赶到。现在他的牌位,看着他的孙子替建州人织网。”
李国瑞扑通跪下,额头砰砰砰撞在砖地上,他想说自己不是存心要投建州,想说赵良栋背着他私通建州人,他甚至没来得及说郑之桓和宫里那个“干爹”的事。
刘庆已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堂兄是我下令斩的。贪墨科场舞弊,铁证如山,罪无可恕。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可以冲我来,拿刀也行,下毒也行,我接着。可是你不该动赵秉直。他不认识你,他只是个在云南爬山涉水给流民分田的穷官,他甚至不知道弹劾他的折子是你在背后出钱。你要恨我,你恨我便是。别把不相干的人拽进来。”
李国瑞瘫在地上,看着那个灰鼠皮斗篷的背影一点点没入夜色。
赵秉直从刑部大牢出来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春日。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大牢门口用手挡着眼适应了好一阵,然后放下手——对面街角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杨仪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他点了点头。一同站在轿旁的还有崔呈秀,刚从宫里出来,官袍上还沾着西暖阁特有的龙涎香气。
赵秉直走近,杨仪递给他一个包袱:“你的官服、文书、上任的驿券,都备好了。驿站有快马,你一路往云南走,换马不换人。”
赵秉直接过包袱,摸到里面硬硬的——是清田司主事铜印。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
杨仪回头看了一眼大牢的方向,那些还蹲在里面的贪官蠹役,有些还等着审,有些已定了罪。
崔呈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侯爷让人传话,说赵秉直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清田司的人,格物院的人,以后谁再有冤情,都可上递直疏。”
赵秉直抬起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角,对着杨仪和崔呈秀深深一揖,然后翻身上马。马是驿站挑的好马,黑鬃白蹄,跑起来四蹄生风。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的城墙,那些灰色的城砖在春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他想起刘庆在文渊阁讲过的一番话,说新政就像种一棵树——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枝,有人摘果子,也有人来砍树。
他说我们这些在第一线做事的人,要做的就是护住这棵树,等它根扎深了,枝长壮了,那些想砍树的人就砍不动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一抖缰绳,朝南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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