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两样东西并在一起,揣进袖中,对崔呈秀说:“走,进宫。”
承运帝朱慈延在西暖阁召见了杨仪和崔呈秀。暖阁不大,地龙烧得暖,窗外的雪却越下越急,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朱慈延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赵秉直的供状,苏茉儿送来的银钱流向记录和沈炼从郑家截获的密信副本并排放在一旁。他看了很久,久到阁外的铜壶滴漏响了好几回。
杨仪站在下首,把这些天弹劾案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从郑之桓上第一封弹章开始,到各地弹劾清田司、弹劾格物院、弹劾松江知府的折子如何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再到苏茉儿派人查账发现所有弹劾背后都有同一只黑手——李国瑞的外甥赵良栋出资,郑以伟在幕后串联,苏州的豪绅出钱买证人,京城永昌号的伙计负责给证人汇款。这些钱兜兜转转,最后全都流向了同一个目标:把新政的骨干一个个拉下马。
朱慈延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赵秉直在云南那个县,叫什么名字?”
杨仪一愣,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努力回忆了片刻:“回陛下,叫元江县,在哀牢山深处,瘴疠横行,苗彝杂居,是个没人愿去的穷地方。”
“穷地方。”朱慈延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天下最难做的官是外放的地方官,尤其是穷地方的地方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重宫阙的飞檐斗拱,白雪覆了琉璃瓦,更远处是皇城的红墙,红墙外是九城坊巷的万千人家,再往外是顺天府的田野和村庄。他忽然问:“苏州那个跳秦淮河的庄主,叫什么?”
杨仪答不上来。他翻遍了供状,也没找到那个名字——因为赵秉直根本没写,他弹劾的折子里只说“逼死人命”,却连“死人”叫什么都没提。
崔呈秀替他回了话:“臣查过,那人姓陆,叫陆文渊,秀才功名,家有良田五千亩。当年清田司查到他名下隐匿田产三千余亩,他先是派管家行贿,被赵秉直拒了,后来又买通几个佃户,让他们告赵秉直强占民女。赵秉直当堂对质,那几个佃户全翻了口供,说是陆文渊逼他们做伪证。陆文渊在公堂上颜面扫地,当夜便跳了秦淮河。”
朱慈延听完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位大臣,日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这些天他批那些弹劾折子,越批心里越冷——每一封都在说新政这不好那不好,可没有一封说,平虏侯这些年在边疆死了多少人,也没有一封说,清田之后江南的佃户终于能吃上自己的粮,更没有一封说,格物院造出来的蒸汽机正在用来给矿井排水、让矿工不再溺死在巷道里。
这些人不骂新政杀人,他们骂新政“扰民”,骂它“乱制”,骂它“与民争利”,可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儿底下,不过是一句话——新政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疼了。
他们疼了就要反扑,反扑就要拉人下马,拉人下马就要先编罪名。这些弹劾,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打着法度旗号的私刑。
他转过身,对杨仪和崔呈秀说:“传朕旨意。第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之桓,收受贿赂,罗织罪名,诬陷朝廷命官,即行革职,交刑部审理。第二,李国瑞外甥赵良栋,私通建州,贩卖禁物,资助言官构陷忠良,着锦衣卫锁拿。第三,涉及此案的苏州豪绅等十七家,着苏州府一并查抄,按律问罪。第四,降旨申饬李国瑞,削其爵、收其封田,闭门思过,以观后效。第五,元江县令赵秉直,在任期间清廉自守,实心任事,着刑部即刻放人,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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