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消息就回来了。回到西山别院的不是苏茉儿,而是沈炼本人。沈炼这些年一直在江南和京城之间来回跑,替刘庆盯着江南的清田、盯着南京的旧党、盯着海上的走私线。
他很少亲自来见刘庆,除非事情大到他觉得写信已经说不清楚。他在杨仪的值房里亮了底牌——那枚绣着“玄蛇”徽记的丝绸残片,是当年顾永年在海上被倭寇和佛郎机人联手袭击时,从袭击者的头目身上撕下来的。
丝绸的质地、经纬密度、染色的配方都与江南顶级绸缎庄贡给宫里的料子完全一致,而贡品的边角料通常会在年底被内承运库作价卖给京城几家有门路的绸缎商。
顺藤摸瓜,他查到其中一家叫“永昌号”的绸缎铺,铺子名义上的东家是个姓钱的山西商人,实际拿大头的出资人却是李国瑞的外甥赵良栋。
赵良栋有个拜把子兄弟叫郑之桓,而那批弹劾格物院的折子里提到的那家“涉嫌以次充好”的铜料供应商,背后的出资方同样是赵良栋。
杨仪追问赵良栋在替谁做事,沈炼说了两个字——“建州”。
建州女真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刘怀民在西域的节节胜利让整个漠西蒙古都望风归附,建州失去了西边的屏障,而朝鲜世子在咸镜道开设的榷场更是掐断了建州通过走私获取铁器、盐、粮的渠道。
他们急于在朝鲜内部找到一个能帮他们重新打通走私线的代理人,而这个代理人已经在动了——尹秉宪。
他潜逃到了建州。他带去了尹家与建州多年的往来密信,更重要的是,他带去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朝鲜各道兵力部署图,那是尹家多年在朝鲜军中以“采办军需”为名陆续搜集到的。
刘庆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庆打了个响指,让守在门口的小厮去传饭,又让苏茉儿去经手此事,务必找回那个失踪的证人赵良栋——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他最后拍了拍沈炼的肩膀:“你留几天。”
赵秉直被押进刑部大牢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
雪片子又密又急,打在囚车上噼啪作响。从通州码头到刑部衙门的沿途站满了人,有扔烂菜叶的,也有偷偷往囚车里塞馍的。扔菜叶的是收了钱的,塞馍的是当年在苏州被赵秉直分过田的佃户后人。
一个人是好是坏,那杆秤不在朝堂上,在百姓心里。赵秉直靠在囚车栏杆上,瘦得像一捆干柴,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在云南那个偏僻小县待了两年,每日翻山越岭丈量田亩,把荒了十几年的梯田重新垦出来分给流民,当地土司恨他恨得牙痒,百姓却叫他“赵青天”。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喊“赵青天”,睁开眼朝声音来处望了望,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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