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摇头:“舒州那边还没消息。北燕把舒州围得铁桶一般,斥候进不去。”
陆恒咬了咬牙。
“先接应赵砚之。走。”
船队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赵砚之浑身是血,骑在马上,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
三千人突围,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一千。
身后的燕军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从耳边飞过,嗖嗖作响。
“将军!前面就是长江了!”副将喊道。
赵砚之抬起头,看见了江面。看见了江面上的船。
“是陆侯爷!陆侯爷来接应咱们了!”有人喊道。
赵砚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又看了看江面上的船。
他忽然笑了。
“兄弟们,再加把劲!到了江南,就有红烧肉吃了!”
士兵们哄然大笑,疲惫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一股力气,拼命往江边跑。
船上的弩炮齐发,射向追来的燕军。燕军被阻了一下,赵砚之带着残兵冲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
赵砚之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浑身是血,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脸上也多了几道新疤。
陆恒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赵砚之抬起头,咧嘴笑了。他从背上解下一个东西,递给陆恒。
“侯爷,末将把寿州城的城门扛回来了。”
陆恒低头一看,是一块烧焦的门板,上面还钉着铜钉,依稀能看出“寿州”两个字。
他哭笑不得。
“你扛这个干什么?”
赵砚之道:“留着。等以后打回去,再装上去。”
陆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舒州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陈锦怀没有撤。
朝廷的诏书送到时,他当着使者的面,把诏书烧了。
“国土寸土不让。”他说,“舒州在,我在。舒州亡,我亡。”
北燕攻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城墙塌了。陈锦怀带着最后的守军巷战,一直打到县衙门口。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县衙门口,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燕军,拔剑自刎。
李醉是被士兵架出来的。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送上南渡的船。
跟他一起过江的,还有一千多个伤兵。
可舒州城里的十几万百姓,只有不到一半到达江南。
剩下的,有的死在围城时的炮火里,有的死在逃亡的路上,有的被燕军掳走,生死不明。
陆恒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难民。老人、女人、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不肯放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崔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难民安置的事,属下已经在办了。”
陆恒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难民,看了很久。
“这笔账,迟早要算。”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崔晏点了点头,没说话。
当夜,陆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淮南府的地图。寿州、舒州、徽州、濠州、楚州,一座座城池,都标着红色的叉。
都丢了。
他拿起笔,在舒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陈锦怀,忠。”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李严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喊着“老夫与此城共存亡”。赵砚之扛着烧焦的城门,咧嘴笑着说“末将把寿州城的城门扛回来了”。陈锦怀在舒州城头,烧掉朝廷的诏书,说“国土寸土不让”。
还有那些难民。那些在码头上哭泣的难民。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李相,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守护的江山。
可他不能垮。江南还要守,百姓还要活,这笔账还要算。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看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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