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林清音发来的消息。
“赵先生,东京动画节的奖杯寄到了,我把它放在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苏念说每次看到它,就觉得再累也值得。我也是。”
赵山河看完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墨迹》的剧本进入了第四稿的修改阶段。林清音对剧本的要求极其苛刻,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对白、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推敲。赵山河看了前三稿,觉得已经很好了,但林清音不满意。她说:“还不够深。”
赵山河问她什么叫“够深”,她说:“观众看完之后,不会立刻鼓掌,而是会沉默三秒,然后叹气。那种叹气不是失望,是‘我懂了’。”
赵山河想了想,说:“那你继续改。”
苏母的阳台花园越来越热闹了。
除了原来的月季、茉莉、栀子花和多肉植物,她又添了几盆新的——一盆茶花、一盆海棠、一盆杜鹃,还有一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兰花。苏小晚每次回家,都觉得阳台上的花又多了几盆,像是在跟她玩“找不同”的游戏。
“妈,你买这么多花,阳台放不下了。”
“放得下,挤一挤就放得下了。”苏母一边给花浇水一边说,头都没抬。
苏小晚看了一眼阳台,确实已经放不下了。花盆从地上摆到了窗台上,从窗台摆到了架子上,整个阳台像一个迷你版的植物园,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妈,你是不是因为陈大爷喜欢花,才种这么多的?”
苏母浇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
“瞎说什么呢。”
苏小晚看着妈妈微微泛红的耳朵根,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陈怀远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
是苏母教他的。苏母的手机是苏小晚换下来的旧手机,不怎么新,但该有的功能都有。陈怀远以前一直用老人机,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的那种。他觉得智能机太复杂了,学不会。但苏母说学得会,她也是从不会开始的,现在不也用得好好的?
陈怀远被她劝动了,让赵山河帮忙买了一部智能机。赵山河买了一个操作最简单、字体最大的型号,把常用的APP都装好了,又手把手教了老人一遍。陈怀远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每一步都要在本子上记下来,生怕忘了。
学会用微信的那天,陈怀远给赵山河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会了。”
赵山河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回复:“大爷,您真棒。”
然后陈怀远又发了一条,这次是语音。点开,是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赵先生,我还会发语音了!”
赵山河笑了,笑得很开心。
十二月的第二周,赵山河接到了一个跑腿订单,取货地址是城北的一家医院,送货地址是城南的一个居民区。备注里写着:“请帮我取一份化验单,送到我家。我走不动路,谢谢。”
赵山河到了医院,在检验科窗口报上名字,取了一份化验单。他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骑上电驴,送到城南的那个居民区。敲开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温和。
“谢谢你,小伙子。”男人接过化验单,没有打开,放在膝盖上。
赵山河看着他的腿,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您怎么受伤的?”
男人笑了笑,说:“不是受伤,是病。肌肉萎缩,走不了路了。”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好的。”
男人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种看透了的笑容。
“不会好了。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控制。控制得好,还能多活几年;控制不好,就快了。”
赵山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很多需要帮助的人,有些人的困境是可以改变的,比如苏小晚的妈妈,比如陈怀远的孤独。但有些人的困境,是无法改变的。你能做的,只是陪他走一段路,或者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取一份化验单。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赵山河。”
“赵山河……”男人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谢谢你给我送单子。以后有需要,我还会点你。”
赵山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下楼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无法被治愈的病痛,那些无法被改变的现实,那些无法被跨越的鸿沟,也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外卖员”的地方。不是送食物,是送温度。
十二月中的一天,赵山河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不是吃饭,不是聚会,而是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是许知远推荐的,一部关于老年画家和年轻外卖员之间友谊的文艺片,讲的是一个外卖员在送餐过程中认识了一个独居的老画家,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互相不理解到成为忘年交的故事。
赵山河看到这个简介的时候,愣了一下。这说的不就是他和陈怀远吗?他问许知远是不是根据他的故事改编的,许知远说不是,这个故事的原型在国外,是导演在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报道改编的。
“但你也可以说,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故事。”许知远说。
赵山河买了十几张票,包了电影院的一个小厅。夏晚晴来了,林清音来了,苏小晚和苏母来了,陈怀远来了,许知远来了,沈静宜来了,方远来了,山海互娱和拾光动画的全体成员都来了。
电影开始前,放映厅里的灯还亮着,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很轻松。陈怀远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苏母坐在他旁边,苏小晚坐在苏母旁边。夏晚晴和林清音坐在第二排,两个人难得没有暗暗较劲,而是在讨论电影的海报设计。赵山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和许知远并肩坐着。
“赵总,你觉得这个电影会好看吗?”许知远问。
赵山河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好不好看,我们一起看的,就值得。”
许知远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电影开始了。放映厅里的灯暗了下来,银幕亮了起来。
故事讲得很慢,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就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外卖员每天骑车穿行在城市里,老画家每天坐在窗前画画。他们的生命原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但一盒桂花糕、一封信、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这两条线交汇了。
电影里有一个场景,赵山河看到的时候,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外卖员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画家,来到江边看日落。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老画家看着夕阳,忽然说了一句话:“我画了一辈子,画山、画水、画花、画鸟,但从来没画过光。因为光画不出来。你只能感受它。”
赵山河想起了陈怀远的那句话——“被人记住”。
他想,被人记住,也许就是一种光。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里,照亮着被记住的人。
电影结束了,放映厅的灯亮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赵山河转头看向陈怀远,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母在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握在手心里,没有用。
夏晚晴从第二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山河。
“老大,这个电影,写的不是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能听到。
赵山河愣了一下。
“写的是我们所有人。”夏晚晴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泪光,“你就是那个外卖员,我们就是那个老画家。你在送外卖的路上,遇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然后把我们渡到了对岸。”
赵山河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清音也站了起来,站在夏晚晴旁边。
“赵先生,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送的外卖,谢谢你投的钱,谢谢你陪我们熬夜改方案,谢谢你在东京帮我们倒茶。”
苏小晚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纸巾,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赵哥,谢谢你救了我妈妈的命。”
陈怀远也站了起来,慢慢地,有些吃力。苏母在旁边扶着他,他站稳了,看着赵山河,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赵先生,我这辈子,画了很多画。但你才是我最好的作品。”
放映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山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这些人——夏晚晴、林清音、苏小晚、陈怀远、苏母、许知远、沈静宜、方远、王建国、周逸飞、陆薇、苏念……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双双含泪的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电影看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所有人都笑了,笑得眼眶里的泪珠掉了出来。
笑声在放映厅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赵山河走出电影院,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十二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身后,放映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夏晚晴发来的消息:“老大,你今天怎么没说‘不错’?”
赵山河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不说了。今天很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驴,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为他照亮前方的路。
他想,这条路,他还会一直走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只是为了在这条路上,遇到更多的人,照亮更多的人,也被更多的人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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