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赵山河最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出门前,除了看那幅《晚晴》,还会在手机上看一眼天气预报。不是因为怕下雨,而是因为他要决定今天穿哪件外套。深秋和初冬交替的那段日子,气温像坐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昨天还能穿一件长袖T恤,今天就得套上薄羽绒服。他不想在送外卖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想爬了几层楼之后热得满头大汗。这种事情看似微不足道,但一天下来,舒服不舒服,差别很大。
十一月中旬,夏晚晴的新项目“光”遇到了第一个坎。
不是资金的问题,资金很充足——山海互娱账上趴着大几千万的利润,拿出一部分做新项目绰绰有余。也不是技术的问题,王建国带的技术团队经过《山海绘卷》的洗礼,已经成长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问题出在故事上。
“老大,我们卡住了。”夏晚晴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脑子被掏空了的感觉,“剧本写到第三幕,少年遇到了那个放弃了音乐梦想的中年男人。我们写了五个版本,都不对。小周都快被逼疯了,昨晚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三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说:“我过去看看。”
到了山海互娱,赵山河发现气氛确实不太对。周逸飞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五个版本的剧本片段,每一版都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他的眼睛三个,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半。
“赵哥。”周逸飞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我写不出来了。”
赵山河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五版剧本,一版一版地看。
第一版,中年男人后悔放弃音乐,想重拾梦想,但发现自己已经弹不了吉他了。第二版,中年男人不后悔放弃音乐,因为他觉得梦想不能当饭吃,但深夜独自喝酒的时候会偷偷流泪。第三版,中年男人把吉他卖掉了,后来想赎回来,发现吉他已经被转卖了很多手,找不到了。第四版,中年男人的儿子想学音乐,他不同意,父子俩大吵一架,最后他妥协了,把自己当年的吉他送给了儿子。第五版,中年男人的妻子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了他的吉他,把吉他擦干净,放在客厅里。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看到那把吉他,但再也没有碰过它。
每一版都不差,但每一版都缺了点什么。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感觉不够。
“缺什么?”赵山河放下剧本,看着周逸飞。
周逸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某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缺……温度。”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词,“这五个版本,都只是在说‘一个人放弃梦想’,但观众看完之后,只会觉得‘哦,好可惜’,不会觉得‘我的心被扎了一下’。赵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看到一个东西,明明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但你就是觉得疼。”
赵山河当然知道这种感觉。
他想起在东京动画节上,那个在放映厅里低声抽泣的观众;想起陈怀远的画展上,那个在留言本上写“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画家就是陈怀远”的人;想起他自己第一次看到林清音的样片时,那种“心里一颤”的感觉。
“你写的这五个版本,都是在‘写故事’,不是在‘写人’。”赵山河说。
周逸飞愣住了。
“你在写‘一个放弃音乐的男人’,而不是在写‘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放弃音乐的人太多了,观众为什么要关心他?你要让观众看到的是‘这个人’,不是‘这一类人’。他的吉他是什么颜色的?他的手指上有没有老茧?他最后一次弹吉他是在什么地方?那天天气怎么样?他是笑着放下吉他的还是哭着放下吉他的?这些细节,比什么‘梦想’、‘遗憾’、‘妥协’这种大词重要得多。”
周逸飞安静地听着,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赵哥,你的意思是,要写‘小’的东西?”
“对,越小越好。越具体越好。越私人越好。不要试图代表任何人,只代表你自己。你写的东西越是你自己的,就越能打动别人。”
周逸飞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周逸飞跑远的背影,转头看着赵山河,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老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光是说给小周听的吧?”
赵山河没有否认。
“你也在说我。”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质问,而是确认,“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只想着‘做一个好游戏’,要把注意力放在‘做游戏的人’身上。”
赵山河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老大,你放心,我不会飘。”
“我知道你不会。”赵山河说。
一周后,周逸飞拿出了第六版剧本。
这一版,他没有写中年男人为什么放弃音乐,也没有写他后悔不后悔,而是写了这个男人的一个早晨。清晨五点半,闹钟响了,他关掉闹钟,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妻子,轻手轻脚地起床。他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站在阳台上喝。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琴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看着那把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着咖啡杯走回了屋里。他没有打开琴盒,甚至没有碰它,只是看了它一眼。
整个片段没有一句台词,没有“梦想”这两个字,没有“遗憾”这个词,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捶胸顿足。就是一个男人,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站在阳台上,看着一把落灰的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了。
赵山河看完这版剧本,沉默了很久。
“赵哥,怎么样?”周逸飞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就是这个。”赵山河说。
周逸飞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握拳,在空中用力地挥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周逸飞完全不在意,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赵哥,我写出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终于写出来了!”
夏晚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周逸飞那副激动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看赵山河手里那份剧本,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是过了。”
“过了。”赵山河把剧本递给她,“你看看。”
夏晚晴接过剧本,站在走廊上,低头看了起来。她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动容,从动容到沉默。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看着周逸飞,眼眶微红。
“小周,你这版剧本,能拿奖。”
周逸飞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拿不拿奖无所谓,能把人弄哭就行。”
拾光动画那边,苏念的“会呼吸的水墨”风格测试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反复调试笔刷的参数和渲染的算法,终于做出了一段十几秒的测试动画。动画里没有角色,没有故事,只有水墨在山间的流动——墨色顺着山石的纹理缓缓晕开,像水流,又像云雾,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有一种内在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赵山河去工作室的时候,林清音把这段测试动画放给他看。
小小的屏幕上,墨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流淌、扩散、交融、分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没有配乐,只有墨色本身的声音——如果有声音的话。赵山河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墨色的节奏变得缓慢了。不是刻意控制的,是那种画面本身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这是苏念做的。”林清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那种宁静,“她每天加班到凌晨,试了几百种笔刷,终于找到了这种感觉。”
赵山河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念。她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着,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是和屏幕里的画融为了一体。
赵山河收回目光,对林清音说了一句:“这个风格,就是《墨迹》的魂。”
林清音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一月下旬,陈怀远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
中国美术馆想收藏他的一幅作品,作为馆藏永久陈列。消息是许知远带来的,他打电话给赵山河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总,中国美术馆!那可是中国美术馆!不是什么省级美术馆、市级美术馆,是国家级的!能被他们收藏,说明陈老师的艺术地位已经被官方认可了!”
赵山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涌起一股激动。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去了陈怀远家。
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十一月下旬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意,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毯子。陈怀远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一只在冬日阳光下打盹的老猫。
“大爷,有个好消息。”赵山河在他旁边坐下。
陈怀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好消息?”
“中国美术馆想收藏您的一幅作品。”
陈怀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个美术馆?”
“中国美术馆。北京的。”
陈怀远呆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大爷,您还好吗?”赵山河有些担心。
陈怀远伸出手,握住了赵山河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赵先生,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谢谢你帮我办了画展,谢谢顾先生帮我推作品,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赵山河看着他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里面映着天空、阳光、还有他的脸。
“大爷,这是您自己画出来的,不是我。”
陈怀远摇了摇头,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是你。是你把灯点亮了,我才看到路。”
十二月,初冬。
《山海绘卷》举办了上线以来的第一次大型线下活动——“山海相逢”玩家见面会。地点在城南的一个会展中心,来了五百多个玩家,还有二十多个被邀请的知名游戏主播和自媒体人。夏晚晴在台上分享了《山海绘卷》的开发故事,讲到团队在资金最困难的时候差点解散,讲到陆薇为了画好一只异兽连续加班一个月没有休息,讲到赵山河在最关键的时候伸出援手——她讲这些的时候,台下一个女孩忽然站起来,大声喊了一句:“夏晚晴,谢谢你做出这么好的游戏!”
夏晚晴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女孩,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游戏。”
台下掌声雷动。
赵山河站在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夏晚晴在台上鞠躬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感。这个女孩,半年前还在望江亭里吃伤心凉粉惩罚自己,如今已经能够站在五百多人面前,坦然地说出“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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