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国庆长假。
赵山河没有休息,反而比平时更忙了。假期里点外卖的人多,平台给的补贴也多,站点的同事们大多选择留守,他也跟着跑。每天从早上十点跑到晚上九点,腿跑得发软,但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些补贴,心里还算踏实。虽然他现在根本不缺这点钱,但这种“跑多少赚多少”的实在感,比账户里那些躺着不动的数字更能给他安全感。
长假第三天,他送了一单到城南的一个别墅区。取餐是日料,送餐地址是一栋独栋别墅。他按了门铃,门开了,开门的竟然是沈静宜。
“赵总?”沈静宜穿着一件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和平时那个精致干练的投资人判若两人,“你怎么来了?”
“送外卖。”赵山河把手里那袋日料递过去。
沈静宜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订单上的名字,笑了:“这是我儿子点的,他在家待着无聊,非要吃日料。”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
赵山河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别墅的客厅很大,装修偏日式,原木色的家具,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盆兰花。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头都没抬。
“这是我儿子,小睿。”沈静宜把日料放在茶几上,“小睿,叫赵叔叔。”
男孩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叫了一声“叔叔好”,然后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赵山河在沙发上坐下,沈静宜给他倒了杯茶。她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他的外卖制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赵总,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穿着这身衣服坐在我家客厅里,和我家的装修风格特别不搭。”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色外卖制服,笑了笑:“确实不搭。”
“但你这个人,和什么风格都搭。”沈静宜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穿西装的、穿休闲装的、穿艺术家的、穿工人的,能让我觉得‘这个人无论穿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你是第一个。”
赵山河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沈静宜的儿子打完一局游戏,放下手柄,转过头来看着赵山河,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叔叔,你是送外卖的?”
“是。”
“那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
“你怎么认识我妈妈的?”
赵山河想了想,说:“送外卖认识的。”
男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静宜,似乎在求证。沈静宜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妈妈点外卖,我送过来的。”赵山河一本正经地说。
男孩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低头拿起了手柄。
沈静宜看着赵山河,眼中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表情,但嘴上没有揭穿他。
赵山河喝完茶,站起身。
“我走了,还有单要送。”
沈静宜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赵总,国庆后我组个局,把方远、许知远都叫上,再叫几个做文创的朋友,你带着你的项目一起来。大家聚聚,聊聊合作。”
“行。”
赵山河骑上电驴,从别墅区的林荫道上驶过。两旁的行道树是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很多年后,他也许不会再送外卖了。但他一定会记得这个秋天,记得这些银杏叶,记得沈静宜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你穿着这身衣服和我家装修风格不搭”的样子。
长假结束后,夏晚晴的新项目正式启动了。
项目代号叫“光”,取自“追光者”的意思。夏晚晴说,她想让这个游戏像一束光,照进那些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人心里。
赵山河看了项目的第一版策划案。故事讲述一个失去记忆的少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踏上了一段寻找记忆的旅程,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一个失去女儿的老人、一个梦想成为画家的少女、一个放弃了音乐梦想的中年男人、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的异乡人。每遇到一个人,他就找回一段记忆,但也同时背负起一段他人的伤痛。最终他发现,那些记忆本来就不是他的,而是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孤独的灵魂投射在他身上的影子。他选择把这些记忆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哪怕这意味着他将重新变成一个空白的人。
赵山河看完策划案,沉默了很久。
“这个故事是你写的?”
夏晚晴摇了摇头:“是小周写的。他说这是他三年前就想写的剧本,但一直没机会。这次我跟大家说要做一个‘不赚钱’的游戏,他第一个站出来,把这个剧本拍在桌上,说‘如果要做,就做这个’。”
赵山河想起周逸飞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很难想象他能写出这么沉的故事。
“好。”赵山河合上策划案,“就做这个。”
夏晚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感激。
“老大,你不怕亏钱?”
“亏了就亏了。但你做出来了,就是赢。”
夏晚晴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策划案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老大,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游戏做出来。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对得起这个故事。”
拾光动画那边,《墨迹》的美术风格定了下来。
苏念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做了十几版风格稿,林清音都不太满意。不是不够好,是“不够新”——和《墨游记》太像了,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清音不想做一个《墨游记》的加长版,她想要一种新的视觉语言,既能延续水墨的灵魂,又能让观众感受到“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苏念被推翻得有些沮丧。赵山河有一次去工作室,看到苏念坐在阁楼的天窗中,迟迟没有落下。
“卡住了?”赵山河在楼梯口探出头。
苏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少见的脆弱。
“赵先生,我不知道该画什么了。清音姐说想要‘新’的,但‘新’是什么?我画了两个月,画了十几版,她都说不够。我觉得我的想象力用完了。”
赵山河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下——阁楼太矮了,他站不直。他看着苏念面前那些风格稿,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这一张。”他抽出一张,“这张为什么被否了?”
苏念看了一眼,说:“清音姐说太素了,不够有生命力。”
赵山河又抽出一张:“这张呢?”
“太艳了,不像水墨。”
再抽一张:“这张?”
“太抽象了,观众看不懂。”
赵山河把所有的风格稿看完,然后看着苏念。
“苏念,你是不是太想满足林清音的要求了?”
苏念愣了一下。
“你画每一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清音姐会不会满意’,而不是‘这是不是我想要的’。你把‘创作’变成了‘交作业’。”赵山河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苏念的心里。
苏念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山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先生,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我确实一直在想清音姐会怎么想。我忘了自己想怎么画。”
“那你现在想怎么画?”
苏念看着窗外,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想画一个会呼吸的世界。不是静止的水墨,是活的水墨。墨色会流动,线条会生长,留白会呼吸。观众看的时候,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走进一个世界’。”
赵山河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画出来。”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数位笔,开始画画。
一周后,苏念拿出了新的风格稿。这次只有一版,但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反复推敲,每一种墨色都反复调试。当她把这版风格稿拿给林清音看的时候,林清音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转过头看着苏念,眼眶红了。
“苏念,这就是我想要的。”
苏念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赵先生让我想通的。”
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总是这样,是吧?”
“嗯,他总是这样。”
陈怀远最近迷上了种花。
不是因为他忽然对园艺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苏母送了他一盆君子兰。苏母是在画展上认识陈怀远的,两个老人聊了几次,发现彼此很投缘,就开始走动起来。苏母会做菜,隔三差五就做好了给陈怀远送去;陈怀远会画画,偶尔画一幅小品送给苏母作为回礼。两个人之间的交往清淡而温暖,像一杯泡了三遍的龙井——味道淡了,但回甘还在。
赵山河有一次去陈怀远家,看到客厅的窗台上多了好几盆花——除了那盆君子兰,还有一盆绿萝、一盆文竹、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多肉植物。
“大爷,您这是开植物园了?”
陈怀远坐在画案前,手里拿着画笔,头都没抬:“你苏阿姨送的,我不养不行。”
赵山河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他注意到老人说“你苏阿姨”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年轻人说起心上人时才有的羞涩和甜蜜。
“大爷,您和苏阿姨走得很近啊。”
陈怀远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但耳朵根红了。
“瞎说什么呢,就是普通朋友。”
“我也没说什么啊。”赵山河忍着笑。
陈怀远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恼怒和更多的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赵山河笑了,笑得很大声。
陈怀远被他笑得脸更红了,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赵山河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老人喝了几口,缓过劲来,叹了口气。
“赵先生,你说我这个年纪了,还谈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山河看着他,认真地说:“大爷,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那是大多数人。合适的年纪做不合适的事,那是少数人。但不管什么年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那都是聪明人。”
陈怀远看着赵山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十月中旬,赵山河终于抽空去了趟沈静宜组的局。
地点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不大,但很精致。来的有十来个人——沈静宜、方远、许知远,还有几个赵山河没见过的新面孔。有一个是做独立电影的导演,留着胡子,说话语速很快,满脑子都是“实验性”和“先锋表达”。有一个是做音乐的公司老板,胖胖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还有一个是做艺术品电商平台的创始人,年轻,干练,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快速试错、快速迭代”的互联网思维。
沈静宜把赵山河介绍给大家的时候,用了这样一个头衔:“山河资本创始人,山海互娱和拾光动画的投资人,《山海绘卷》和《墨游记》背后的男人。”
赵山河被这个头衔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反驳。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头衔是一种通行证,没有它,别人不会认真听你说话。
方远也在,穿着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赵山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画展之后在忙什么?”
方远放下茶杯,说:“在画新系列,暂定名叫‘城市里的孤独者’,画的是都市里那些不被注意的人——凌晨扫大街的清洁工、深夜还在加班的程序员、一个人在便利店吃泡面的流浪汉、在医院走廊里哭的家属。”
赵山河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你观察得很细。”
方远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赵山河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沧桑。他想,也许这就是方远的画能打动人的原因——他不是在“观察”那些人的孤独,他是在“画出”自己的孤独。
沈静宜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两个人面前。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