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个送信的人。
九月下旬,苏小晚被提升为策划专员了。
不是“助理”了,是“专员”。
她打电话告诉赵山河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赵哥!我升职了!老板说我上个月做的那个方案客户很满意,直接给我转了正——不对,是转了岗——也不对,是升了职!”
“恭喜。”
“我请你吃饭!这回不能再吃黄焖鸡了!我要请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火锅?日料?海鲜?”
赵山河想了想,说:“黄焖鸡。”
“赵哥!!!”苏小晚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手机震碎,“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点黄焖鸡!”
“黄焖鸡好吃。”
苏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
“行,黄焖鸡就黄焖鸡。但这次我请客,你不许抢单。”
“好。”
周末,两个人坐在城东那家黄焖鸡店里,面前各放着一份大份的黄焖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店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苏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很好。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在赵山河碗里。
“赵哥,你说我以后能当上策划总监吗?”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你想当吗?”
苏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想。但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能做一些真正有影响力的项目。我现在做的方案都是小打小闹的,客户都是些本地的小企业。我想做那种能影响很多人的项目,比如公益广告、城市品牌、文化推广……那种有意义的事。”
赵山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夏晚晴那种野心勃勃的光,也不是林清音那种执着于艺术的光,而是一种温和的、但不熄灭的光,像一盏小夜灯,不亮,但足以照亮自己脚下的路。
“你能做到。”赵山河说。
苏小晚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上扬的。
“赵哥,你总是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值得相信。”
苏小晚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假装在认真吃饭,但赵山河注意到她的耳朵根红透了。
九月二十八日,陈怀远的香港画展圆满闭幕。
顾衍之发来了一份总结报告——展期十八天,接待观众超过两万人,售出原作七幅、版画三百多套,总成交额突破六百万港币。扣除成本和佣金后,陈怀远个人获得了将近两百万的收入。但老人一如既往地把大部分钱捐了出去——这次捐给了香港的一个艺术教育基金,专门资助贫困家庭的孩子学习绘画。
赵山河打电话问陈怀远:“大爷,您怎么又捐了?”
陈怀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中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我一个糟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留给孩子们,比留给我有用。”
赵山河沉默了。
他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见到陈怀远时的场景——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封被随手扔在桌上的信。那时的陈怀远,是一个被遗忘的、孤独的、贫穷的老人。而现在的他,作品被香港顶级收藏家追捧,个人账户里有上百万的存款,但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依然住在那间弥漫着墨香的老房子里,依然每天早起画画,饿了就吃一碗素面。
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大爷,您这辈子,值了。”赵山河说。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值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赵山河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算把山河资本正式运作起来,不再只是作为一个投资壳公司,而是要组建一个小型的投资团队,系统化地寻找和扶持文创领域的优质项目。他有“投资洞察”这个外挂,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同时跟进多个项目。如果有一个团队帮他做前期的筛选和尽调,他只需要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做出判断,效率会高很多。
他把这个想法跟沈静宜说了。沈静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意思?”
“我一直觉得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太浪费了。你有那么好的眼光和判断力,但你的精力被外卖占用了大半。如果你能组建一个团队,把时间解放出来,你能做的事情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赵山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他不会放弃送外卖。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体验生活,而是因为送外卖让他保持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接地气。坐在办公室里看BP(商业计划书)、开投决会、谈估值,时间久了会飘,会觉得世界就是那些PPT和数据。但骑着电驴穿梭在大街小巷,看到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喜怒哀乐,会让他记得,投资的本质不是数字游戏,是帮助那些值得被帮助的人,把他们的梦想变成现实。
他可以在白天穿西装谈几个亿的项目,也可以在傍晚穿上外卖制服送一碗面。
这并不矛盾。
这是同一个人的两种活法。
九月的最后一天,赵山河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九月的月亮不圆,像一道浅浅的眉,挂在天上,安安静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夏晚晴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新项目的第一版概念图。画面上,一个少年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废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配文是:“老大,这是新项目的第一张概念图,你觉得怎么样?”
赵山河回复:“很好,继续。”
林清音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有些疲惫但依然温柔的声音:“赵先生,《墨迹》的第三稿剧本写完了,我发你邮箱了。你什么时候有空看看?不急,你忙完再看。”
赵山河回复了一个“好”字。
苏小晚发了一段视频,是她妈妈在阳台上种的花。有月季、茉莉、栀子花,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植物。画面里,苏母弯着腰在浇水,阳光落在她的白发和白发上,像一幅静物画。配文是:“赵哥,我妈妈种的花开了,好看吗?”
赵山河看着视频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嘴角微微上扬。他回复:“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苏小晚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赵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赵山河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空。
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来自宇宙,归于宇宙。”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星星的孩子。但他知道,这大半年来,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一颗又一颗星星。夏晚晴是一颗,林清音是一颗,苏小晚是一颗,陈怀远是一颗。她们和他的生命轨迹交汇,彼此照亮,然后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继续运行。
也许有一天,她们会离他而去。不是因为关系变了,而是因为她们已经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他了。那是他最想看到的结局——每一个人都不再需要他。
但他知道,即使到了那一天,她们也不会忘记他。
就像他永远不会忘记她们一样。
夜深了。
赵山河关上窗,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一幅画——一幅用他和所有人的故事画成的画。画里有欢笑,有眼泪,有离别,有重逢,有失去,有得到,有绝望,有希望。
画的名字,叫“人间”。
而他,是这个人间里一个送外卖的。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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