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合上文件夹,看着她。
“你做这部片子,是为了拿奖,还是为了让人看到?”
林清音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都想。但我更希望让人看到。”
“那就别省。”赵山河说,“需要多少就多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清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赵先生,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赵山河说。
七月中旬,赵山河去了一趟城南美术馆,看方远的画展。
方远就是沈静宜介绍的那个年轻画家。许知远看了方远的作品后,很快就决定接下这个展览,从接触到落地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效率高得让沈静宜都有些意外。
画展的名字叫“在此刻”,展出的都是方远近三年的作品,大概三十幅,涵盖油画、素描和综合材料。赵山河对油画不太懂,但他站在方远的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的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杯、一本书、一个苹果、一封信。看起来很简单,但赵山河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总觉得信纸上似乎写了什么字,但凑近了看,又发现什么都没有——那些字像是画出来的,又像是看画的人自己想象出来的。那种介于“有”和“无”之间的暧昧感,让他想起林清音片子里小女孩的口型——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赵总,您来了。”身后传来沈静宜的声音。
赵山河转过身,看到沈静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还没长大的白杨树。
“这位是方远。”沈静宜介绍道。
方远伸出手,和赵山河握了握。他的手很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有一些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赵总好,静宜姐经常提起你。”方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年轻人的谦虚和拘谨。
“画很好。”赵山河指了指墙上那幅静物,“这幅叫什么?”
“《等待一封信》。”
赵山河点了点头,又重新看了一遍那幅画。“等待一封信”,现在的人已经不写信了,微信、短信、电话,几秒钟就能联系到对方,没有人会“等待一封信”。但也许正是因为它如此不合时宜,才格外动人——那种焦急的、期盼的、忐忑的、甜蜜的心情,在这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时代里,快要灭绝了。
“愿意收藏吗?”沈静宜在旁边开玩笑地说,“这幅画还没人买。”
赵山河看了一眼价格——三万二。对于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年轻画家来说,这个价格不算低,但也算不上高。
“收。”赵山河说,“帮我包起来。”
方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会这么干脆地买下自己的画。他的脸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只发出了一个轻轻的气音。
走出美术馆的时候,沈静宜和赵山河并排走在一起。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并行的影子。
“赵总,谢谢你。”沈静宜说,“方远这孩子不容易,父母都是工人,家里没什么背景,一路靠自己考进央美,毕业后留在北京画画,吃了不少苦。”
赵山河点了点头:“能看出来,他的画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真诚。”
沈静宜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欣赏。
“你这个人,看什么都准。”
“送外卖送多了,看的人多了,自然就准了。”
七月下旬,苏母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李医生看完报告,在电话里的语气很轻松:“一切正常,以后一年来一次就行。”
苏小晚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山河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不想让同事听到的、捂着嘴的哭。
“赵哥……我妈妈……真的好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赵山河安静地听着,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会好的”。他只是听着,等她哭够了,才轻声说了一句:“小晚,你妈妈好了,该高兴,别哭了。”
“嗯……”苏小晚吸了吸鼻子,“我不哭了……我高兴……”
挂了电话,赵山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七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画着几朵白云,没有形状,没有边界。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傍晚,他骑着电驴去锦绣华庭小区送外卖,推开门看到苏小晚那张哭得红肿的脸。那时候的她,绝望得像是全世界都塌了。而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在职场上独当一面,能够笑着说“我高兴”。
这就是他做这一切的意义。
八月,盛夏的高温达到了顶峰。
赵山河每天出门前都要在脖子上那条向日葵毛巾里塞两个冰袋,这是在短视频上学到的方法——冰袋降温,毛巾吸水,一举两得。他试了几天,觉得效果确实不错,就推荐给了站点里的几个同事。同事们看着他那条绣着向日葵的毛巾,意味深长地笑了,但赵山河假装没看懂他们的眼神。
山海互娱的团队扩到了二十五个人,原来的办公室不够用了。夏晚晴在园区里又租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就在隔壁楼,两百多平,可以容纳三十多人同时办公。搬家的那天,赵山河去帮忙,搬了几个箱子,出了一身汗,被夏晚晴嫌弃了一顿:“老大,你搬东西太慢了,让开让开,我来。”
她撸起袖子,自己抬着一个大箱子健步如飞地走进了新办公室,留下赵山河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个没拆封的显示器。
王建国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赵总,夏总现在可是能扛能打的女汉子了。”
赵山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半年前,夏晚晴连一个外卖袋都快提不动的样子。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陈怀远的香港画展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顾衍之派了一个策展团队飞到城南,在陈怀远家里待了整整三天,把每一幅参展作品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了运输和保险方案。策展团队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负责和陈怀远沟通展览的细节,一口一个“陈老师”地叫着,态度恭敬得像是对待自己的导师。陈怀远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别叫老师叫老陈就行。
临走的时候,那个女孩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陈老师,您的画真好。”
陈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谢谢你,小姑娘。”
林清音的长片项目《墨迹》正式立项了。
赵山河经过反复考虑和平衡,最终决定以山河资本的名义投资一千万,分三期到账,第一笔四百万用于前期开发和团队搭建,第二笔三百万用于中期制作,第三笔三百万用于后期和宣发。林清音保留了项目的完全创作自主权,但需要定期向赵山河汇报进度和预算使用情况。
签合同的那天,林清音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坐在拾光动画的会议室里,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很稳,像在宣纸上画画一样,每一笔都精准而有力。
“赵先生,谢谢你。”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赵山河,深棕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光,“一千万,我会把它变成一部能让中国水墨动画骄傲的作品。”
赵山河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九月,初秋。
赵山河站在文创产业园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柔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看着这大半年来拍的照片——夏晚晴在望江亭吃凉粉的侧脸,林清音在深夜的工作室捧着馄饨的笑容,苏小晚在医院走廊里抱紧他时的泪眼,陈怀远站在画案前挥毫泼墨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道光。
他把手机收起来,仰头看着天空,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像是一片不夜的海。
而他,骑着那辆陪他走过了无数街道的小电驴,正朝着那片灯火驶去。
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和凉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愿你走过的路,都成为照亮别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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