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来了。
赵山河最近送外卖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明显的季节变化——太阳更毒了,风更热了,蝉鸣声更响了。每天中午最热的那几个小时,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只有外卖员和快递员还坚持在岗位上,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毛巾,是苏小晚送的。浅灰色的,纯棉的,吸汗效果很好。毛巾的一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针脚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赵山河第一次看到那朵向日葵的时候,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他问苏小晚什么时候学的刺绣,苏小晚说没学过,就是看着网上的教程自己琢磨的,拆了绣、绣了拆,折腾了好几遍才勉强能看。
“赵哥,你别嫌丑。”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不丑。”赵山河说。
他确实觉得不丑。不是因为那朵向日葵绣得多精致,而是因为这朵向日葵让他想起苏小晚这个人——看起来不起眼,但总是在向着光的方向努力生长。
六月的第三周,《山海绘卷》举办了上线三个月的庆典活动。
夏晚晴在活动上公布了一组数据——累计注册用户突破一亿,日活跃用户峰值达到两千八百万,月流水稳定在六千万以上。这组数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对于一个独立团队开发的国风手游来说,三个月的成绩能到这个量级,在行业里已经算是现象级了。台下坐着的不仅有盛趣互娱的人,还有几家投资机构的高管、几家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一些行业媒体和自媒体博主。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萤火虫。
夏晚晴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了起来,化了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和半年前那个在望江亭吃伤心凉粉的女孩判若两人。她说话的声音比从前更稳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过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经过打磨的从容。
“《山海绘卷》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团队的努力。”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同事,王建国、周逸飞、陆薇,还有那些后来加入的新面孔,“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这个人从项目最困难的时候就开始支持我们,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山海互娱。”
赵山河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他知道夏晚晴说的是谁,但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台上的灯光太亮了,他更喜欢待在暗处。
庆典结束后,夏晚晴在后台找到他。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白色西装外套,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也放了下来,整个人从一个干练的企业家变回了那个赵山河熟悉的少女模样。
“老大,你怎么躲到最后一排去了?我到处找你。”
“我不喜欢坐前面。”
夏晚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站在聚光灯下?”
“永远不会。”赵山河说,“聚光灯太热了,我送外卖的,怕热。”
夏晚晴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角有泪光。
“老大,你总是这样,明明做了一切,却什么功劳都不要。”
“我要了。”赵山河认真地说,“我要了你们每个人都好好的。”
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抱得很轻,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大,我们都会好好的。”
陈怀远的第二批版画,上市一周就卖出了八十多套。顾衍之在电话里的语气已经从“惊喜”变成了“习以为常”,但那种习以为常中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赵先生,我有个想法。”顾衍之说,“陈老师的原作和版画都做得很成功,我想趁热打铁,做一个‘陈怀远艺术回顾展’,把陈老师从艺五十年的作品做一个系统的梳理和展示,展期一个月,地点放在香港。你觉得怎么样?”
赵山河想了想,说:“这个想法不错,但有一个问题——陈老师身体不好,能不能出远门还是个问题。如果他不去,展览的分量会不会打折扣?”
顾衍之说:“陈老师不用来,我们可以把他的作品带来。策展团队会飞过去和陈老师沟通,展览的内容和布局都经过他的审核。至于开幕式的形式,我们可以用视频连线的方式,让陈老师和现场的嘉宾交流。这样既不影响展览效果,也照顾到了陈老师的身体。”
赵山河觉得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点了点头:“我先问问陈老师的意见。”
挂了电话,赵山河直接去了陈怀远家。
老人正在画案前画画。自从版画大卖之后,他的创作状态比以前更好了,不是因为赚钱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画真的有人喜欢、真的能给人带来快乐和安慰。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的手更稳了,墨色也更饱满了。
赵山河把顾衍之的提议说了一遍,陈怀远放下画笔,沉默了很久。
“香港,”老人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有点硬的糖,“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香港还没回归,去一趟不容易。在那边待了三天,画了几张速写,还吃了一碗云吞面,味道到现在都记得。”
赵山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陈怀远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时光,“现在的香港,应该和以前不一样了吧?”
“肯定不一样了。大爷,您想亲自去吗?”
陈怀远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不去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让他们把画带去吧,画去了,就等于我去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给顾衍之发了消息,说陈老师同意办展,但人不去,只去画。
顾衍之回复:“好,我们来安排。”
六月的最后一周,苏小晚转正了。
她从行政助理转到了策划部门,虽然还是助理,但工作内容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端茶倒水、收发快递、整理文件,现在是写方案、做调研、和客户沟通。她打电话告诉赵山河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赵哥!我转正了!不是转正的那种转正,是转岗的那种转正!我现在是策划部的助理了!”
“恭喜。”
“你不知道,我今天写的第一个方案,老板看了说‘不错,有想法’!他说我虽然经验不足,但思路很清晰,角度也很新颖,让我继续加油!”
赵山河听出了她话里的骄傲和满足。这个女孩,半年前还是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哭得不知所措的应届毕业生,如今已经能在职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了。
“好好干。”
“嗯!赵哥,我今天发了工资,比上个月多了八百块!我想请你吃饭,不是家里做的那种,是去外面吃!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赵山河想了想,说:“黄焖鸡。”
“啊?就吃这个?”苏小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赵哥,你别跟我省钱,我现在能赚钱了。”
“不是省钱,是想吃了。城东有一家黄焖鸡,味道很好。”
苏小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感动。
“行,黄焖鸡就黄焖鸡。我把地址发你,周末我们去吃。”
七月,盛夏。
赵山河这阵子明显感觉到,林清音变了。
不是说她这个人变了,而是她身上的某种气质变了。以前她是一个创作者,专注、敏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她除了是一个创作者之外,多了一层身份——一个被行业认可的、有影响力的创作者。她开始收到各种邀请——电影节、论坛、讲座、采访,有时候一周要出门好几次,工作室里待的时间反而少了。
赵山河有一次在拾光动画遇到她,她刚从机场回来,拖着行李箱走进工作室,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赵先生,你来了。”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上海飞回来,累死了。”
“去干什么了?”
“一个动画论坛,主办方请我去做嘉宾,讲水墨动画的创作经验。”林清音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复杂,“赵先生,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羡慕那些能站在台上给别人讲课的人。现在自己站在上面了,才发现一点都不轻松。想听,还是只是来凑热闹的。”
赵山河看着她,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她只知道埋头做片子,不会去想观众是不是“真心想听”这种问题。
“不用想那么多。”他说,“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林清音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思索,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想太多反而累。”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赵山河。
“赵先生,这是长片《墨迹》的初步方案,你看看吧。”
赵山河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方案做得很详细——故事梗概、人物设定、美术风格参考、制作周期表、预算明细、团队成员分工、风险评估……每一页都很专业,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预算一千二百万。”赵山河看到最后一页的数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问了好几家动画公司,这个预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如果做得更精,可能要一千五百万甚至更多。如果控制得紧一些,一千万也能做,但质量可能打折扣。”林清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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