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
赵山河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出门前,站在那幅《晚晴》前面看一会儿。不是刻意为之,是每次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余光总会扫到那幅画,然后就不自觉地停下来。红梅还是那幅红梅,不增不减,但也许是因为春天要过去了,梅花在某些光线下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倔强的人终于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他看完画,蹲下来系鞋带,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推门出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着,一声一声,像心跳。下楼,骑车,打开外卖软件,开始接单。生活就是这样,不管昨天拿了多少奖、收了多少赞美,今天太阳照常升起,外卖照常要送。
第一单是从一家面馆送到附近的一个小区。赵山河等餐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夏晚晴发来的消息。
“老大,有个事想问你。有一家投资机构想投我们的A轮,出价很高,但他们想要一个董事会席位。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赵山河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接过面馆老板递来的外卖袋,骑上电驴,先送完了这一单。等红灯的时候,他才有空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行字:“条件是什么?除了董事会席位,还有什么要求?”
“他们还想要一票否决权,说是保护他们的投资安全。”
“一票否决权不能给。董事会席位可以给,但要把投票权设计好,让他们占一个席位但没有否决权。具体怎么操作,让陈宇帮你看看。”
“好,我让法务先看。老大,你说我这个公司,到底是做产品的工作,还是做资本的工作?”
赵山河看着这个问题,觉得夏晚晴长大了。她以前只会问“这个功能怎么做”或者“那个bUG怎么修”,现在开始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了——“我的公司到底是什么”。这种变化,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她的成长。
“你是一个做产品的人。资本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夏晚晴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然后说:“老大,你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赵山河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送下一单。
接下来的一单是从一家花店送到一个写字楼。取餐——不对,取花的时候,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包一束百合,动作很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她把花递给赵山河的时候,说了一句:“送给八楼的前台小姑娘,她今天生日,她男朋友在外地赶不回来,托我送了这束花。”
赵山河看了一眼订单上的备注:“麻烦帮我写一张卡片,内容:‘生日快乐,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我的心一直都在。’”
他把花放在车筐里,骑上电驴,朝着写字楼驶去。一路上,百合的香味从车筐里飘上来,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让人心情很好。
到了写字楼,赵山河上了八楼,走到前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坐在那里,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的清澈和明亮。
“你好,您的花。”赵山河把花递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接过花,看到卡片上的字,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捧着那束百合,低着头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发哽。
赵山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下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见不到面,但心意可以跨越山海,通过一束花、一张卡片、一碗面、一杯奶茶,送到那个想念的人面前。外卖员,就是这些心意的搬运工。
下午,赵山河去了一趟拾光动画。
林清音不在,去参加一个电影节的论坛了。苏念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新项目的分镜稿。赵山河走进去的时候,她正戴着耳机,完全没有察觉。他没有打扰,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新项目的片名暂定《墨迹》,是《墨游记》的续作,但故事更加复杂。讲述的是小女孩长大后的故事——她回到了现实世界,但发现自己无法适应,于是又一次走进了水墨世界,却发现那个世界已经变了。墨色的河流干涸了,笔触的山峰崩塌了,那些曾经生活在那里的异兽们也都消失了。她要找到这一切变化的原因,找回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世界。
赵山河看了几页分镜稿,觉得这个故事比《墨游记》更沉,也多了一些成年人才会懂的感伤。苏念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摘下耳机,转过头看到赵山河,微微一惊,然后推了推眼镜。
“赵先生,您来了。清音姐不在。”
“我知道,路过上来看看。”赵山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分镜稿,“这个故事,是你写的还是林清音写的?”
“我们一起想的。故事框架是清音姐定的,分镜是我画的。”
赵山河点了点头,拿起一页分镜稿,仔细看了一会儿。画面上,小女孩——不,现在应该叫少女了——站在干涸的墨色河流旁边,低头看着龟裂的河床,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对逝去时光的怀念,又像是对无法回到过去的释然。
“这一格画得很好。”赵山河说,“表情很到位。”
苏念微微低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赵先生,您觉得这个故事的基调是不是太沉了?”
赵山河想了想,说:“不沉。成长本来就是有代价的,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童年的水墨世界里。长大了,再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这个主题有普世性,做好了,比《墨游记》更打动人。”
苏念安静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赵山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配乐找好了吗?”
“还没有。清音姐说想找一个更成熟一点的作曲,不要那种太甜的、太讨好的,要那种能沉下来的、有厚度的。”
赵山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相信林清音的判断。
傍晚,赵山河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顾衍之打来的。
“赵先生,版画的预售情况比预想的好。”顾衍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惊喜,“第一批一百套,上线两天就订出去了六十多套。按照这个速度,下周就能全部售罄。”
赵山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有一丝意外。他是陈怀远作品价值的坚定相信者,但“相信”和“市场验证”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如今这段距离,被一百套版画的订单缩小了不少。
“主要是什么人在买?”
“各种人都有。有收藏家,有艺术爱好者,有一些企业买来做礼品的,还有一些普通人,可能就是单纯喜欢陈老师的画,觉得几百块钱一幅不贵,买回去挂在客厅里。”
赵山河想象着那些画被挂在不同人家的客厅、书房、卧室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陈怀远的第一幅原作卖出去的时候,他觉得是一个老人的价值终于被看见了。而这批版画进入千家万户,是一个老人的温度正在被更多家庭感受到。
“陈老师知道吗?”他问。
“下午跟他说了,他在电话那头哭了。”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一些,变得柔和了一些,“赵先生,我跟艺术打交道几十年,见过很多画家。有些人画得好,但人品不行。有些人品好,但画得一般。陈老师是极少数的、画品和人品都达到很高境界的人。”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说:“是啊。”
挂了电话,赵山河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傍晚的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在调色盘上混合了两种颜料,还没有完全搅匀,呈现出一种渐变的、流动的美感。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静宜。
“赵总,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沈静宜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认真,少了一些调侃。
“你说。”
“有一个年轻画家,叫方远,我一直在关注,画得非常好,但一直没什么市场。我想帮他办一个画展,但我的资源主要在投资端,展览和策展这块不太熟。你不是帮陈老师办过画展吗?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找许知远聊聊?”
赵山河想了想,说:“可以。你把资料发给我,我先看看。”
“好,我马上发你。”
挂了电话,赵山河收到了沈静宜发来的文件,是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集。他打开,一张一张地看。
方远,二十六岁,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画的是具象表现主义风格的作品——不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的抽象画,也不是那种毫无新意的写实画,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用看似具象的形象表达抽象的情绪和思考。赵山河对油画不太懂,但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的画里有一样东西——真诚。不是刻意讨好的真诚,不是故作深沉的真诚,而是一种朴素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真诚,像是一个孩子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不管好不好看,都画给你看。
赵山河给沈静宜回了一条消息:“画不错。我跟许知远说,让他联系你。”
沈静宜回了一个“谢谢”和一个微笑的表情。
赵山河又给许知远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一下方远的情况,把作品集转了过去。许知远很快回复:“好,我看看。沈总推荐的,应该不错。”
赵山河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
五月中旬,陈怀远的版画第一批正式发售,一百套在三天内售罄。顾衍之追加了第二批,限量两百套,预计一个月内发完。陈怀远把第一笔分成款——五十万——全部捐给了城南美术馆,用于设立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美术馆用这笔钱做了一个公开征集,收到了上百份申请,最终选出了五个年轻艺术家,每人获得两万元的创作资助,并在美术馆举办一次联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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