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疙瘩?”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那家药企,后来被查了。老板进去了。他交代了很多事,包括给我的回扣。但有一件事,他没交代。”
“什么事?”
“他还给其他人送过钱。比给我的多得多。那些人没被处分,还在位子上。有的还升了。”
林杰看着刘建国,没说话。
“林老,我不是要举报谁。我是想说,当年您处分我,我不冤。但那些没被处分的人,他们冤不冤?我知道您退休了,不管事了。但有些事,您该知道。”
林杰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县医院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祝全县人民新春快乐”。
“老刘,你说的事,我会查。”
刘建国点了点头。
他擦了擦眼泪,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老。”
“嗯。”
“您注意身体。这边冷。”
“你也是。”
刘建国转过身,走了。
林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像一尊雕塑,立在县医院门口。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琳发来消息:“老林,到了吗?”
“到了。”
“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吃。”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县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穿着厚棉袄,戴着帽子。
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在低头看手机。
林杰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姑娘,问一下,内科在几楼?”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二楼。左边第三个门。”
“谢谢。”
他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内科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医生,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
林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医生问诊很仔细,量血压,听心肺,开药,交代注意事项。
老人听不太懂,医生放慢了语速,又说了一遍。
老人点了点头,拿着处方走了。
林杰走进去,在医生对面坐下。
“大夫,我有点不舒服。”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老爷子您哪儿不舒服?”
“心口闷。有时候疼。”
医生拿出血压计,给他量了血压后跟他说:
“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有点高。以前有过高血压吗?”
“有一点。不严重。”
“吃什么药?”
“没吃。医生说不用吃。”
医生皱了皱眉又说:
“您这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应该吃药了。您之前的医生没给您开?”
“没有。他说注意饮食就行。”
医生摇了摇头继续说:“那您得注意了。高血压不是小事,时间长了会伤心脏、伤脑子、伤肾。我给您开点药,您回去吃。定期量血压,如果降不下来,再来找我。”
“好。”
医生开了处方,递给他。
林杰接过去,看了一眼。药很便宜,都是基药,一盒几块钱。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问道:
“大夫,您在这儿干多久了?”
医生愣了一下回应了一下:
“三年了。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谢谢大夫。”
他转身走了。
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手里的处方,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下了楼,走出门诊大厅。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县医院门口有人在扫雪,扫帚在地上哗哗响。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远处的山被雪覆盖着,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和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明打来电话。
“首长,到了?”
“到了。在清远县。”
“首长,您一个人小心点。那地方的人,不好惹。”
林杰笑着回复:
“不好惹?我当年在位的时候,比他们更不好惹的人都见过。几个造假套医保的,能有多不好惹?”
沈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首长,您还是那个脾气。”
“改不了了。”
挂了电话,林杰走下台阶,上了自己租的那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雪,一片一片的,慢慢融化,变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那些没被处分的人,他们冤不冤?”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如果刘建国说的是真的,那些人现在还坐在位子上,拿着工资,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好处。
而刘建国,在这个偏远的县医院里,看感冒发烧,量量血压,一个月拿几千块钱。
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
他能做的,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对得起党,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结果,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发动车子,朝着宾馆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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