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地面上,其余各条战线的战火,也在同一时刻渐渐熄灭。
西域。
华裳杰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挡住黄金家族的铁骑冲锋了。
她的灵秀镇巨兽军团在这一战中几乎打光了家底。熊大浑身是伤,左眼上方的皮毛被一道刀锋削掉了一大块,露出们,此刻有一半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但他们挡住了。
黄金家族的主力骑兵在他们的防线上反复冲击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些蒙古铁骑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被打了回去,又涌上来,又被打了回去。每一次冲锋都带走几条人命,每一次撤退都在阵地上留下数十具尸体。
华裳杰亲自站在了最前线。
她不是什么高等级的修行者,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战斗天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拓荒者,一个在山中建起了镇子的镇长,一个早早得到允许进入长城的幸运儿。她的战斗力来自于经验,来自于直觉,来自于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有极限。
当黄金家族的第三十七次冲锋被打退之后,华裳杰终于倒下了。
一柄流矢,没有附魔,没有淬毒,只是一根普通的、在混乱中射出的冷箭,穿透了她的护甲,扎进了她的左胸下方。伤口不深,没有伤到心脏,但那三天三夜不停歇的战斗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力。
她倒下的时候,身边的拓荒者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直到有人低头看到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镇长!
华裳杰被抬下阵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柄在战场上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长剑,即使昏迷了,她的手指也没有松开。
黄金家族退了。
铁木真在远方的高坡上看着那片阵地,巍峨的身躯仿佛神明降临,一只体型巨大的游隼落在了他的胳膊上,这草原圣鸟给他带来了一连串的坏消息。
他如狼的眼睛之中带着遗憾,这西域,这中原,他怕是这一辈子也无缘了。
大军转向,向更西的方向撤去。
防线守住了。但代价,是华裳杰的重伤昏迷。
东南沿海。
杜煜安站在满是硝烟的阵地上,手中的长刀刀锋已经卷了口。她的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她身边,古云斐的宙斯锤还在地上冒着青烟。
她们已经在这里打了快一个星期了。齐帝国的残兵和霓虹人的溃军联合在一起,在东南沿海的几个关键登陆点上建立了最后的防御圈。他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大海,前面是唯一的生路。对他们来说,这场战争的胜负早已注定,剩下的只是如何死得更有尊严。
杜煜安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从中原开拓局来到东南前线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一场收尾的清理行动。东海的霓虹人主力已经覆没,这些丧家之犬能有什么战斗力?
但她错了。
那些没有退路的溃军,比有退路的正规军更难打。他们不在乎伤亡,不在乎代价,不在乎任何战术上的合理性。他们要的只是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第一道防线,失守。
第二道防线,失守。
第三道防线,在古云斐带着雷霆特战营赶到之前,也差点失守。
那些阵地在三天之内易手了六次。每一次被攻下来,都被打回去;每一次被打回去,又被攻下来。阵地上堆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作呕。
但到了第四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霓虹人的通讯频道中,开始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先是一两个人在窃窃私语,然后是更多的人在讨论,最后,整个频道都炸了。
神照天皇认罪了。
广播认罪,全霓虹的人都亲耳听到了。那个他们信仰了一辈子的天皇陛下,在广播中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假的、是星魂的投射、是幕后操纵霓虹政治的傀儡。
那些还在东南沿海拼死抵抗的霓虹士兵,听到这个消息后,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一个接一个,他们放下了武器。
他们只是不再战斗了,不是投降,不是逃跑,而是信仰崩塌后的彻底放弃。
他们坐在阵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多年的信仰在几句话之间崩塌,那种精神上的崩溃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加致命。
齐帝国的残兵们看到霓虹人突然失去了战斗力,也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选择了放下武器,只有少数顽固分子还在负隅顽抗。
杜煜安抓住这个机会,和古云斐一起发动了最后一次反击。
她们夺回了所有失守的阵地。
当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东南沿海的战线上,终于安静了。
杜煜安站在阵地的最高处,看着远方平静的海面。海风中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了身。
在她身后,古云斐正在清点伤亡。
这一战,他们打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
高丽半岛。
鸭绿江边的临时指挥所中,袁世凯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上来回摩挲,但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他身后的通讯兵已经汇报了三次最新的消息。
霓虹投降了。东南沿海的齐帝国溃军也完了。黄金家族在西域被挡住了,那个所谓的顾问柯林斯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
所有可以指望的外部助力,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如果他们现在南下,面对的将是一个已经腾出手来的庞然大物。
袁世凯头也不回地问:摄政王那边怎么说?
通讯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多尔衮大人……还在犹豫。
袁世凯冷笑了一声。
犹豫。
那个多尔衮,从最开始就一直在犹豫。说要打,不敢第一个动手;说要和,又不甘心放下野心。就这种瞻前顾后的性子,还想克复中原?
但他自己也清楚,他同样没有资格嘲笑多尔衮。
他袁世凯何尝不是在犹豫?他的北洋旧部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家底,是高丽半岛上唯一算得上有战斗力的部队。但他很清楚,这点家底在赤县那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根本不够看。
袁世凯的声音有些疲惫,还带着些许的不甘心:通知下去。演习结束了。部队撤回驻地。
通讯兵愣了一下:大帅?
袁世凯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说演习结束了。霓虹已经投降了,我们在这里演给谁看?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
他心中有不甘。
那是真的不甘。他从蓝星到寰宇,从北洋到高丽,这一路走来,多少次以为自己等到了那个克复中原的机会,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化为泡影。他袁世凯这辈子,难道就真的只能在一个半岛上终老?
但形势比人强。
这个时候跳出去是愚蠢,不是勇敢。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撤退。让弟兄们回去好好休整。以后……再说以后的话。
高丽边境上的三个机械化师开始后撤。火炮被收起,阵地被拆除,营帐被打包。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场真正的军事演习结束时那样干净利落。
机会这种东西,有时候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来了。
滇南边境。
征侧的百越军团在丛林中已经和东南亚军阀的联合部队周旋了将近两周。那些由白象在背后鼓动的军阀们,虽然装备和训练都不如百越的正规军,但他们熟悉地形、擅长丛林作战,而且,人多。
征侧的妹妹征二,是这一战中战死的。
那是在战斗的第六天。征二带着一支小队在丛林中执行侧翼穿插任务的时候,遭遇了敌人的埋伏。没有误入陷阱的曲折,没有战术失误的遗憾——就是在近身格斗中,被三倍于己的敌人用命换掉了。
征二最后杀了六个。
六个敌军,在死之前陪葬。对于一个年轻的战士来说,这个战绩已经足够骄傲了。但对于一个姐姐来说,这远远不够。
征侧得知妹妹死讯的时候,正在前线指挥一场反击。她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继续打。
她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在战场上崩溃。她只是像一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部队作战,继续调度兵力,继续把那些军阀的部队一步步赶出百越的边境。
但所有跟在她身边的百越老兵都知道,征二死了这件事,已经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征侧的心里。
战斗在第十三天结束。
当最后一个军阀部队退出百越边境的时候,征侧站在边境线上,看着那片被硝烟熏黑的丛林,忽然说了一句: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但走在半路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弯下腰,开始呕吐。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但她的身体依然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百越的士兵们站在她身后,没有人上前。
他们知道,他们的女王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时间。
长城覆水防御阵线。
硝烟正在散去。
王来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那片曾经被恶魔浪潮淹没的接驳地。那里现在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火苗还在废墟上燃烧。
党棱的绿皮军团正在打扫战场,把那些恶魔的尸体堆在一起焚烧。金莎的炼金魔像在修复被破坏的城墙,一块一块地将坍塌的石料重新垒砌。孙长春的雷修们在帮助医疗队救治伤员,周开阳的虫人在清理地下的恶魔残留能量。
一切都井然有序。
就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她看着远方的天空,目光深邃而平静。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战斗的结束,接驳地的裂隙还在那里,混沌的威胁永远存在。
胜利来了。
但胜利不会永远持续。
胜利需要被巩固,需要被扞卫,需要被转化为下一次战斗的基础。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力量,那些依然对赤县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们都在看着。
他们都在等着。
这种近乎于永恒的战斗,他们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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