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空间之中，谈判已经持续了很久。
第一阶段的条件，寰宇星魂最终点了头。祂接受了约束：不再以不同面目操纵不同文明的信仰，不再在五大文明之间挑拨离间，不再暗中干预这颗星球上原住民的命运走向。
但那只是开始。
李老师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空间中弹了弹烟灰。那团烟雾在这个非欧几里得的世界里凝而不散，像一个白色的句号，标志着第一阶段的结束。
“那件事谈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现在该谈谈另一件事了。”
寰宇星魂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孔定格在一张苍老的面容上，紫色的雷霆眼眸盯着李老师：“还有条件？”
“不是条件。”李老师说，“是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穿过那片由记忆碎片构成的迷雾，落在星魂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上。
“我们五个，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明，被你的时间长河拉到了这个世界。我们在这里扎根，打仗，死了一批又一批人，守住了你守不住的家园。但我们一直没有问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星魂的声音低沉。
“你到底是什么？”李老师说，“寰宇最珍贵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星魂没有回答。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伊里奇接上了话。他的声音像一把钢刀划过冰面，干脆而锋利：“你一直在用你的时间长河来自我标榜，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才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但时间长河只是你的本相，是伴随你诞生而出现的现象。它不是你。”
“真正让所有势力都觊觎你的，是别的东西。”
萨拉丁的声音像穿过沙漠的风，平静中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是那些在你这里孕育出来的智慧生命。他们的聪慧，他们的强大，他们无限的潜力。不论是混沌还是你，都想得到他们。”
混沌的第一次入侵，不是偶然。
萨拉丁的话在群星空间中回荡，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在声波的震动中微微颤抖。
罗斯福坐在南侧，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位在法庭上陈述案情的资深律师：“我们查阅了大量史料，比对了很多被隐藏的痕迹。混沌第一次出现在接驳地的时机，太巧了。恰好是你信仰网络最薄弱的时候，恰好是你对星球掌控力最低的时候，恰好是你‘露出破绽’的时候。”
“那个破绽，是你故意露出来的。”
空间中的气氛骤然凝固。那些漂浮的碎片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半空中。
寰宇星魂的面孔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几种不同神只的面容在同一瞬间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上。那双紫色雷霆眼眸在空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有意思。”星魂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们查到了多少？”
“足够还原整个故事的轮廓了。”拿破仑开口了。他的声音简洁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干脆利落。
“混沌在觊觎你星球上的生命。你想要开发利用他们，但又不想付出代价。所以你故意在防御上开了个口子，让混沌的势力渗透进来。混沌替你压榨那些不听话的种族，替你收割信仰，替你清除那些你不想要的文明。你在借刀杀人。”
伊里奇冷笑了一声：“但你没想到的是，混沌这把刀太锋利了。它不仅替你收割了那些文明，还差点把你也一起收割了。那些凋零的生命，那些崩塌的信仰，那些被恶魔吞噬的灵魂，远远超出了你的预期。你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局面了。”
“所以你才被迫打开了时间长河，从历史中召唤援军。”罗斯福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蓝星的英雄们，各个时代的英杰们，被你的长河拉到了这个世界。我们本应该是你的棋子，替你挡住混沌，替你稳定局面，替你重新掌控这颗星球。”
“但你又一次算错了。”
李老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空间中凝成一条长长的白色线条，像一段被拉长的叹息。
“那些被你召来的英杰，他们不是你的工具。他们有脑子，有信仰，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和这里原生的智慧种族走到了一起。他们一起打仗，一起建设，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们不是在帮你掌控这颗星球，他们是在帮这里的人民自己站起来。”
“他们教会了那些原生种族一个道理：他们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来替他们做决定。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萨拉丁的声音穿透了空间中的迷雾：“而这对你来说，是最大的背叛。”
星魂的空白面孔上，那双眼眸中的紫色雷霆跳动了一下。
“所以你才会在一些关键时刻，强制接管我的意识。”罗斯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合众国在统一大陆的关键时刻，我的决策在某些时候忽然变得不像是我自己做的。我当时以为那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判断失误。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你在干预。”
“新月联盟也是如此。”萨拉丁说，“统一进程中的几次关键转折，我的意志在某些瞬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覆盖了。那些决定事后看来根本不符合我的风格，但它们却恰好导致了分裂的延续。”
伊里奇的声音像一把砸在铁砧上的锤子：“铁幕在整合北方工业区的关键投票前夜，我的思路被人为地扭曲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念头，让我做出了一个几乎导致北方工业区脱离联盟的决定。”
拿破仑冷冷地说：“帝皇联盟在重组十字文明议会的时候，我下的几道命令事后复盘都是明显的战略失误。法兰西的皇帝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那几次，我不认。”
李老师把烟卷夹在指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张空白的脸：“赤县也不例外。在中原整合的几次关键节点上，从老秦到天策上将，都有着明显的前后矛盾的决策，极大阻碍了赤县的统一进程。
老秦他们想和你好好聊聊，已经很久了。”
五个人，五个文明，五次被强制干预的经历。
星魂沉默了。
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在空间中缓缓转动，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在无声地重组。那张空白面孔上的紫色雷霆眼眸闪烁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害怕了。”伊里奇的声音一针见血，“你害怕那些被你召来的英杰们真的帮助这里的原生种族独立起来，脱离你的掌控。所以你才一次次出手干预，想要搅乱五大文明走向统一的进程。”
“但你越干预，局面越糟。”萨拉丁的声音带着冷漠，“每一次干预都留下痕迹，每一次操控都制造了新的矛盾。那些矛盾累积起来，最终变成了你现在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星魂的空白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了一张嘴。那张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们想怎么样？”
李老师把烟卷重新叼在嘴里，双手插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我们不跟你算旧账。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追究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谈的，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那对紫色的雷霆眼眸。
“我们要你正式承认，降临者的身份和权利。”
罗斯福从怀中取出一份由金色能量编织而成的文书。那不是纸张，不是羊皮卷，而是由合众国古老契约之力凝聚成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在空间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第一条。”罗斯福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从今以后，寰宇星球上的所有智慧生命，无论原生种族还是从时间长河降临的英杰，都必须受到同等对待。
你不能因为他们不是从你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就区别对待他们。他们在这里流血，在这里建设，在这里守护这颗星球。他们应该享有与原住民同等的权利。”
星魂的眼眸跳动了一下：“你们想要我立法？”
“我们想让你承认一个事实。”罗斯福说，“承认降临者也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不是外来者，不是掠夺者，不是暂时停留的过客。他们是这里的人民，和你孕育出来的原生种族一样，是这颗星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星魂沉默了片刻：“第二条呢？”
伊里奇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身量不高，但那一步踏出，整个空间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第二条，开放降临者的生育权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空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在震荡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你还想继续欺骗我们多久？”伊里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般的重量，“降临者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没有一个能够自然繁育出自己的子嗣。我们以为是环境问题，以为是身体差异，以为是种种客观原因。但真相是什么？”
“是你。是你用所谓的秩序力量，还有我们未知的手段，暗中锁死了降临者的生育能力。”
空间中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你给了我们力量，给了我们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能力，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在这里扎根。你要我们替你打仗，替你卖命，替你挡住混沌和入侵者。但你不想让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建立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传承。”
萨拉丁的声音从西侧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你掌控着时间规则，在‘秩序’的掩护下做完了这一切。降临者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但就是无法繁育后代。不是身体的问题，是规则层面的封锁。你利用时间长河的权限，在降临者灵魂深处设下了一道屏障，阻止了他们将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
拿破仑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剑：“我们从不畏惧任何敌人。但你做的这件事，比任何敌人都更加阴险。你让降临者们在这片土地上流血拼杀，却剥夺了他们拥有后代的权利。他们在这里建立的一切，最终都会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散，无法传承给任何人。”
“你就是用这根无形的锁链，把所有降临者都绑在了你的战车上。”
星魂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张空白面孔上的紫色眼眸盯着五个人，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戒备，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应该清楚，生育权限不是我能轻易打开的东西。时间长河的规则一旦设定，要修改就需要承受巨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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