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码头附近转了几圈,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王三把那辆马车的特征问了好几个目击者,都说没看清车帘是什么颜色,但都说那辆车跑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叶明皱了皱眉。庞德跑了,吴文华被抓了,周先生还会在通州等死吗?他让王三再去通州,不盯那座宅子了,去码头,盯着每条船。
周先生要跑,只能走水路。王三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跑了。赵栓柱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喊了一声“王三哥”,王三已经跑远了,没听见。
赵栓柱把馒头揣进怀里,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在门槛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天黑透了,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泛着暗沉的光。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磨刀石,开始磨道钉。磨刀石是王管家找来的,青色的石面被磨得发亮。
他往磨刀石上淋了点水,把道钉的尖端按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磨。水声和磨刀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在磨道钉,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叶明说这道的尖有点钝,磨一磨好钉。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他磨。
磨了半个时辰,叶明拿起道钉对着灯光看了看,放到拇指上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道钉和磨刀石一起收回抽屉里。张德明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歇着”,转身回了里屋。
叶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
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铁轨开始震动,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道钉上,那些锤子砸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一道道刻在记忆里的伤疤。
庞德跑了,吴文华被抓了,周先生要跑。这条线快要断了。他最怕的不是他们跑,是跑的时候把证据也带走了。银子可以再挣,地可以再量,铁轨可以再铺。
但证据没了,王阁老那棵大树就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吴文华的案子查到王阁老那里就停了,王忠说过牵连比你想象的广。
广到什么时候?广到王阁老那里。那封写给王阁老的信是吴文华给王阁老的救命稻草,也是王阁老的催命符。信在,吴文华就是王阁老的人;信在,王阁老就别想撇清关系。
他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道钉被夜风吹得冰凉冰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有了温度。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叶明转过身,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闭上眼。
吴文华被抓了,庞德跑了,周先生要跑了。他的人在盯着,船在码头,路在脚下,铁轨在前方。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还在响,从通州方向来,往城东去。叶明听着那声音,慢慢松开了攥着道钉的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
那颗旧道钉从他手心滑到枕头上,钉帽上的锤痕在月光里隐隐可见,每一道都是这一路走来的脚印——大兴的土,通州的煤灰,房山的石子,固安的铁锈,全都留在了上面。
他没有擦掉它们,也不想擦掉。它们让这颗道钉沉甸甸的,压得住枕头的软,也压得住夜风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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