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通州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码头上人声鼎沸,比昨天还热闹。叶明让老李把车赶到码头附近的巷口,那条有石鼓的巷子。
巷口停着那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头坐着谁。王三蹲在卖豆腐脑的摊子后面,看见叶明来了,连忙跑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说周先生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去了码头,在码头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又回来了,进了宅子就没出来。
叶明让他继续盯着,周先生不会无缘无故去码头,肯定是在等什么人。吴文华跑了,往通州方向跑的。周先生会不会在等他?
王三把本子塞回怀里,又蹲回豆腐脑摊子后面去了。
叶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座有石鼓的宅子。大门紧闭,门缝里看不见里面的情况。那棵石榴树从墙头探出来,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赵栓柱从车上跳下来,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叶明,说大人喝口水。叶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水壶还给赵栓柱,拍拍他的肩,让他回车上等着。
他转过身刚要上马车,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吱呀——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他停下脚步,侧过头从巷口往里看。那对缺了一角的石鼓旁边,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从里头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很快,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叶明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的样子有点驼背,像是一直低着头看路,又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藏着掖着。
赵栓柱从车上探出头来,顺着叶明的目光看过去。他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两眼,脸色忽然变了。
“叶大人,那个人……那个人像吴文华。”
叶明皱了皱眉。吴文华他没见过几面,印象中是个瘦高个,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这个人是有点驼背,但身形差不多,走路的样子也差不多——快,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确定?”
赵栓柱摇了摇头说不确定,但像,走路的样子像。叶明没有多想,把手里的道钉攥紧了些,喊了一声王三。
王三从豆腐脑摊子后面跑过来,叶明指了指巷子另一头那个正在消失的背影,说跟上去,别让他发现。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沿着墙根溜了过去,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距离,走得很轻。
叶明上了马车,让老李把车赶到巷子另一头去接应。
马车绕过巷口,从另一条街绕到巷子那头。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王三从巷口跑出来,气喘吁吁的。他上了车,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跟丢了。”
叶明看着他。王三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那人走得很快,拐了好几个弯,像是在绕圈子,怕人跟着。他跟到最后一条巷子,那人不见了。巷子是个死胡同,里面没门没窗,人凭空消失了。
叶明皱了皱眉。死胡同,人不见了。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有暗门。
“哪条巷子?”
王三说在码头北边,离这儿不远。叶明让老李把车赶过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走到最里头是一堵墙,青砖砌的,严严实实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连个缝都没有。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叶明蹲下来,从墙根开始往两边看。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破筐烂席,积满了灰尘。他扒开那些破筐,露出底下的砖地。砖地的颜色跟旁边的砖不一样,旁边的砖灰扑扑的,这几块砖颜色深一些,像是新铺的。
他抠住砖缝,把那几块砖一块一块地撬起来。砖进去。洞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进去了,但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新的,有人最近从这里进出过。
王三蹲在旁边探头往里看,说要不要钻进去看看。叶明摇了摇头,把砖重新盖好,把破筐推回原位。吴文华从这里跑了,说明这条地道通着码头,通着运河,通着水路。
他上了船就难找了。这条地道不是今天才挖的,挖了很久了,周先生那座宅子、这条地道、码头边的巷子,连成了一条线。吴文华、周先生、李长山,都在同一条线上。
叶明站起来,把手上沾的土拍了拍,让王三回去继续盯着那座宅子,周先生还在里边,没跑。只要周先生没跑,吴文华就跑不远。
王三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夕阳西下,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高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半边巷子遮住了。没有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那个地道口飘出来,混着运河水的腥气。
叶明把手里的道钉攥了攥,转身走出巷子。赵栓柱从车上探出头来,怀里抱着那个水壶,问走不走。叶明上了马车说走。
马车动了,夕阳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叶明的手上,照在那颗旧道钉上。道钉锈迹斑斑的表面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那些锤子砸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一道道沟壑。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叶明掀开车帘,看见远处那条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铁轨,火车从那头驶来,拖着长长的白烟。轰隆隆的声音从旷野里传过来,像远方在打雷。
铁轨铺到固安了,路还长。火车会一直跑下去,道钉会一直铺下去。没有人能挡住火车,没有人能拔掉道钉。
王阁老不能,李长山不能,周先生不能,吴文华也不能。那些躲在暗处挖坑的人,迟早会被车轮碾过去,连人带锹一起碾碎。
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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