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帝国覆灭后,影魔残党四散奔逃,或许有小股势力在冰原边缘的废墟里苟延残喘,产下后代却无力抚养,致使幼崽流落至此。
但过往的因果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它此刻就在这里,在封印的正上方,生命体征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而冰层之下,有一个苦等了无数岁月的存在正注视着它。
黑晶王做出了决断。
他将枯竭体内仅有的一丝力量从封印的缝隙中强行挤出。
那魔力微薄得连融化一片雪花都困难,但他本就无意融化积雪。
他将这丝力量凝成一条细线,顺着冰层内部的天然裂隙蜿蜒向上,穿透永冻层的纹理,绕过谐律封印的阻隔,
封印能锁住他,却锁不住大自然造就的冰裂,
最终抵近了幼崽身下的冰面。
随后,他开始释放微弱的温度。
那点魔力远不足以带来真正的温暖,仅仅能将致命的低温拉升至勉强维生的临界点。
幼崽身下的那一小块冰,从零下五十度悄然升至零下十度。
依然寒风刺骨,但至少不再致命。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昏迷中的幼崽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它并未苏醒,身体却本能地向温度稍高的一侧挪动了一寸。
那是朝向冰层深处的方位,也是黑晶王所在的方位。
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
次日,风停雪霁。
冰原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唯有寒风在冰岩间穿梭,卷起细碎的冰晶。
平整的雪面上多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浅小脚印,从冰岩背风处一路延伸至一条被积雪掩盖的巨大冰裂隙边缘。
脚印在此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了雪层深处,再未重返地表。
冰裂隙深处,一团黯淡的影子正顺着陡峭的裂缝向下滑落。
那是幼崽。
它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但躯体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下坠落。
牵引它的并非具体魔法,而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同族共鸣。
一个荒原影魔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呼唤另一个荒原影魔。
幼崽的本能接收到了这一信号,宛如深海中的幼鲸听到了同频的歌声。
它不知道前方通向何处,也不知道将要面见何人,但血脉已经替它做出了选择。
他苏醒时,发现自己被厚重的黑暗重重包裹,但出乎意料地不再感到寒冷。
他实在太小,尚不懂得如何用语言描绘当下的感受,也不明白何为“自我”、何为“死亡”。
他只知道,风雪中那种侵入骨髓的僵滞感正在逐渐消退。
空气中残留着牵引他至此的力场余韵,散发着类似体温捂热的铁锈气息,让他的本能既兴奋又惶恐。
他隐约回想起了母亲。
但并非清晰的轮廓,而是那份温暖。
他年岁太小,母亲的面容早已模糊。
很久以前,曾有一团柔软温热的事物包裹着他,不像冰块般刺骨,也不像寒风般凛冽。
突然,一团毛茸茸的粗糙物体用力拱向他的腹部。
那是另一只幼年影魔,
一只由没有智慧的残次品生下的小怪物。
它被饥饿驱使,循着气味而来,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张开长满参差乳牙的嘴,正准备狠狠咬向他的后腿。
它根本不理解什么是同族,只知道眼前有一块比周围冻僵的尸体更新鲜的嫩肉。
他下意识地想要瑟缩躲避,但虚弱的身体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黑暗中炸响。
那只袭击他的小影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砸进坚硬的冰壁中,坚冰碎裂的声响在裂隙里久久回荡。
几块碎冰崩落到他的身上,吓得他蜷缩得更紧了。
然而,更多的影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围聚过来。
它们全是被幼崽刚才的嘶鸣吸引的,一双双泛着幽光绿眼的怪物在黑暗中闪烁,嘴角流淌着贪婪的涎水。
它们不在乎这个幼崽是否拥有心智,在它们的认知体系里,世间万物只分为两类:同类,以及食物。
而一个陌生的幼崽,显然属于后者。
第二声轰鸣接踵而至。
这一次并非砸碎冰层的闷响,而是某种更为可怖的动静。
一股磅礴到足以扭曲空间的威压从裂隙最深处轰然释放,犹如一只无形的巨手横扫过整个空间,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影魔瞬间碾退。
没有暴怒的咆哮,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那股纯粹的威压在黑暗中无声地荡开,传递着一种绝对、不容忤逆的意志:
滚开。
影魔们爆发出充满恐惧的凄厉嘶叫,夹着尾巴仓皇逃回无尽的黑暗中。
就连那只被嵌进冰壁的小怪物也拼命挣扎着爬出,一瘸一拐地隐没在深渊里。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冰层最底端碾磨而出,夹杂着被封印千年来所积攒的沧桑与无上威严。
“过来。”
他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声音中蕴含的力量,
与刚才那股碾碎一切的威压同根同源,只是此刻被刻意收敛了锋芒,宛如刀刃归鞘,只留下沉甸甸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
那毫无温和的呼唤,分明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再次被那股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顺着冰壁向内爬行。
他的四肢仍在微微颤抖,刚恢复的些许体力仅能勉强支撑着他挪动。
裂隙的尽头,是一小片由残存魔力强行撑开的逼仄空间。
冰壁上渗出丝丝缕缕的幽绿荧光,那是久远岁月里从封印上层渗漏下的魔力残渣,也是这片死寂空间内唯一的光源。
在荧光摇曳的最深处,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存在。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暗影,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
它被死死压缩在封印底层的虹色结晶中,轮廓隐约呈现出小马的形态,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庞大得多。
它的独角从结晶内部艰难地顶出半寸,尖端已被谐律之光磨平。
在虹色光芒的映照下,它的鬃毛与皮毛颜色已无从分辨,只剩下一片片扭曲翻滚的暗影。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眸,穿透了重重黑暗与封印的阻碍,直截了当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本能地顿住了脚步。
一缕黑雾从他肩头飘出,那也是他唯一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黑雾在半空中微弱地颤动着,试探性地伸向那团巨大的暗影。
毫无攻击的意图,那仅仅是影魔之间最原始的交流与探知手段:
你是什么?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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