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壁要削,要用锉和凿一点一点修整,把铸缝和凸起磨平。内膛更要紧,图纸上标了膛线——不是直线,是渐速膛线,从药室到炮口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萧谨腾看懂了这一点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炮弹在炮膛里一边往前冲一边越转越快,出膛时陀螺效应最稳,精度能提上去一大截。
但他没有拉线床。
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三天,拿一根硬木轴,嵌上钢条,又用一套螺距渐变的丝杠,做了一个手摇的拉线架。
样子笨,摇一圈要出一身汗,但那条膛线,硬是被他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每拉一道,他就用铅弹塞进去试,感觉那越来越紧的摩擦力,心里就有了数。
炮尾的照门和炮口的准星也是按图做的,照门可调高低,准星是个小小的铜尖。萧谨腾装上的时候,师傅们都觉得好笑:“这炮还用瞄?”
他没笑。他把炮架在试炮场,后面垫了硬土,前面清出百步的距离。
装药。
按图纸上写的量,用了上好的火药,十字碾槽碾过的细粉,装进药室,用木杵轻轻捣实。然后是弹——不是圆弹,是图纸上画的那种尖头柱尾的锥形弹,黄铜做的弹带,刚好卡进膛线。
合膛。推弹杆送到底,他感觉到那弹带沿着膛线一点一点旋进去,阻涩,均匀,最后咔的一声,落位了。
火门插了引火线。
所有人都退到后面。萧谨腾接过火把,看了一眼远处靶子——一块半尺厚的榆木板,后面还垒了一堵砖墙。
他点了。
轰——一声不同于他听过的任何炮响。不是那种闷雷般的爆炸,而是尖厉的、撕裂布帛一样的声音,短促,猛烈。
硝烟还没散尽,他就听见远处啪的一声脆响,那是弹丸击穿木板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砖墙倒了。
烟雾里他眯着眼看过去,靶位上的榆木板已经碎成了几片,裂口处纤维炸开,像一朵巨大的木花。后面的砖墙上,一个拳头大的洞清清楚楚,洞口边缘是放射状的裂纹。
“打穿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他跑过去看那面墙。弹丸穿过去之后,还在更远的地上犁了一道沟,最后嵌在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干里,入木三寸。徒弟们围着那棵树,没人说话。
炮膛还是热的,用手摸能感觉到温度的均匀,没有哪一处特别烫,说明内膛受力均匀,没有局部过紧或过松。
萧谨腾爬到炮尾那里看火门——完好,没有裂纹,没有胀起。炮身外壁也没有任何变形。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被铁灰和汗水弄脏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宝儿姐,”他低声说,眼睛还盯着那尊炮,“你不愧是我从小就佩服的人。你真帮了大忙啊/”
风从靶场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呛人,但在他闻起来,那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在漫长而紧张的试制期间,萧谨腾始终坚守岗位,不辞辛劳地奔波于施工现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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