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克里斯蒂娜决绝地跃入半空的那一瞬间,整个原本阴暗、压抑且充斥着神罚威压的三一叫堂,仿佛在刹那间被一颗骤然降临的耀眼太阳给彻底点燃了。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无法用肉眼去直视的刺目白光,它瞬间驱散了穹顶之上所有的阴霾与黑暗。伴随着这股如同火山喷发般耀眼的光芒中,一股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恐怖灼烧气息,犹如狂暴的十二级海啸一般,向着叫堂的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开来。这股气息中没有丝毫的温暖,有的只是要将世间一切虚妄与罪恶连同施法者自己一同焚毁的玉石俱焚之意。
“娜娜,别冲动!”
一直站在后方、保持着宗师般沉稳定力的曾叔,在看到妻子身上爆发出这等毁灭性光芒的瞬间,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瞬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心痛而彻底扭曲了。
曾叔凄厉地大吼一声,猛地一跺脚,大理石地面瞬间龟裂,他也立马毫不犹豫地腾空飞起,迎着那股能将人烤焦的灼热气浪,向着半空中的克里斯蒂娜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呼喊。
作为与她休戚与共的丈夫,曾叔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修女此刻身上翻涌的这种毫无保留的狂暴能量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根本不是在施展什么高阶法术,那是在燃烧她自己的生命本源,是在点燃灵魂走向同归于尽的绝对死路!
“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在今天团聚,只要大家齐齐整整地在一起,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啊!”曾叔在半空中伸出手,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近乎崩溃的哀求,“你快停下来!其他的一切,不管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我们都好商量!千万别做傻事!”
然而,悬浮在刺眼光芒最中心的修女,对丈夫撕心裂肺的呼唤却置若罔闻。她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
她那张曾经美艳绝伦的面庞,此刻凝重得仿佛是由万年玄冰雕刻而成,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曾叔一眼,那双散发着恐怖波动的眼眸,只是犹如两道实质化的审判之剑,死死地、面色凝重地锁定在祭坛上方那个罪魁祸首——大竹教嘉百列的身上。
而在大厅冰冷的地面上,被这一系列犹如神魔大战般的恐怖景象所震慑的艾米,正死死地紧咬着自己苍白的嘴唇,哪怕牙齿已经在下唇上咬出了深深的血印也浑然不觉。
由于极度的紧张、对母亲生命流逝的深深恐惧,以及在这等毁天灭地的神威面前的凡人无力感,艾米的双手像两把生锈的铁钳一样,紧紧地、死死地抓住身边何强的胳膊。何强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倔强傲娇的女孩,此刻正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着,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何强的肉里,试图从他这个唯一能依靠的肩膀上寻找最后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面对着修女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姿态,以及曾叔那绝望的恳求,站在祭坛最高处的大竹教嘉百列,却显得异常的轻松与从容。
“克里斯蒂娜,”大竹教缓缓地举起右手,将他手里那个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神圣审判的黑色拾字架高高亮了出来,仿佛那是一面上抵天威的绝对盾牌。
接着,他竟然用一种长辈呼唤溺爱晚辈般、透着令人作呕的亲昵与居高临下的语气,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娜娜!”
嘉百列甚至悠哉游哉地在半空中挪动了一下那佝偻的残躯,用一种悲天悯人却又充满着极致嘲弄的口吻,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知道,在离开叫堂的这些年里,你一个人在外面四处漂泊,一定吃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不过,真是让人遗憾呐,你这暴躁、偏激又冥顽不灵的脾气,过了整整二十年,真是一丁点儿都没有收敛啊!”
随后,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老神棍,又将那虚伪的目光转向了一旁满脸焦急、心急如焚的曾叔,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查理啊,我记得你们华国的文化里,有一句非常充满智慧的古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嘉百列故意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接着说道:“叫做‘化干戈为玉帛’,对吧?”
说完这句极具讽刺意味的中国俗语后,大竹教再次将目光转回,面向被圣光死死笼罩、宛如复仇天使般的克里斯蒂娜。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着他那令人发指的虚伪说教: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二十年前在这座叫堂里发生的那场不幸的意外,在你的心里,一直是一个难以释怀、难以放下的心结。”
“但是,往事已矣,来日可追。过去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我们总要向前看。我由衷地希望,你不要总是如此狭隘地纠结于你们一家人那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恩怨!”
嘉百列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真理都揽入怀中,他大言不惭地宣告着自己的宏大叙事:“你应该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着眼于关乎整个人族命运走向,以及我们伟大天竹教复兴的千秋大业!”
紧接着,大竹教抛出了那句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傲慢到了极点,甚至堪称是对修女灵魂进行极致侮辱的话语:
“今天,只要你肯放下手中的屠刀,诚心诚意地在尚帝的面前,忏悔你背叛信仰的罪恶,我以大竹教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们三一叫堂那神圣而宽广的大门,将永远为你,以及你的家人们敞开!”
修女克里斯蒂娜静静地悬浮在光芒耀眼的半空中,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佝偻、满脸沟壑却又狂妄至极的老头子。
就在嘉百列那番厚颜无耻、冠冕堂皇的说教刚刚落入她耳中的那一瞬间,一件极其奇异、甚至违背了常理的心理突变,在修女的内心最深处悄然发生了。
她心底那股原本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没、那种能够淹没世间一切理智的狂暴怒火,竟然在这一刻,突然之间无比诡异地彻底熄灭了!
是的,那股支撑了她二十年复仇意念的滔天怒火,就这么凭空消散了。
回首这漫长而黑暗的二十年,她曾经是多么的委屈,多么的无助,又是多么的愤怒啊!
眼前这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人,曾经是她生命中最最信任的大竹教。他是引领她走进信仰之门的教父,是她迷茫时期的领路人,更是她认知当中,这个世界上最最接近尚帝、最代表着神圣与纯洁的圣人!
然而,正是这个她曾视若神明的领路人,在二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为了他那不可告人的所谓神圣大业,竟然毫不犹豫、没有任何怜悯地出卖了她,残忍地出卖了她的全部家人!
因为他的卑劣算计,她的父母为了掩护她,付出了生命的惨痛代价;而她自己,则落得个家破人亡、被迫远走他乡、自我放逐的凄惨下场。在过去的这两百四十多个月、七千三百多个日夜里,她一直生活在刺骨的仇恨和焚心的愤怒之中,犹如一具只会复仇的行尸走肉!
而现在,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在她的心底深处,其狰狞、虚伪和邪恶程度比地狱里的魔鬼还要恐怖千百倍的罪魁祸首,竟然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厚颜无耻地站在她的面前,大言不惭地要求她去忏悔自己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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