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衍却是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天子心念燕云,必是想要承父辈之志。而关于这燕云十六州,先帝神宗皇帝却是有一句承诺的……”
“啊!”蔡攸一下子被点醒了,他也转头看了看四周,他们三人此时喝酒的包厢位于酒楼三楼,场所私密,没有风险,这才哑着嗓子低声说出,“复,燕云,者,王!?”
“正是!”胡衍用力地点头,“朝廷眼下的担心无非有二,一是南方太子府的分庭抗礼,二是这秦徐之的功高盖主。其实这两个担心,换个角度来看,让他们相互关联起来,那么就未必都是自己的烦恼,反而却可以坐享其成了!”
“慢着慢着,胡待制你详细说一说来!”蔡攸似乎有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又不是太明白,赶紧要求胡衍讲得更明白些。
“很简单!这秦徐之已官至二品,这次又灭了西夏,恢复兴灵之地,其功至伟。如不让其为宰执,恐被世人诟病有功不赏,但让他入朝,反而更不妥。不如,索性便引先帝遗训,直接可赐其郡王之爵!”
“封王?异姓王?怎么可以?”蔡攸惊得要跳起来。他再不学无术,但在国史院混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大宋几乎没有生前封王的臣子先例。
“怎么不可以?”胡衍此时斜眼瞧向王黼,示意他可以来解释一下。
王黼立即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西北贫瘠之地,又是连年兵乱,此地纵使收归朝廷之手,赋税先别指望,隔三差五还得调粮救济。不如给他一个郡王之名,以秦徐之的手段,自给自足岂不是常理?其二,太子与这秦刚,据说是师生情重,患难相知。但是,一旦给了郡王之名、外加西北封地之实,这西北东南相隔数万里,他们之间还会如之前一样相濡以沫吗?”
蔡攸便是明白了胡衍与王黼所提之事的绝妙之处。因为对于现在的皇帝赵佶来说,新成立的宁夏路,原来本是敌国西夏,现在就算是交给了封王的秦刚之手,也不会比从前的形势更糟。却是可以拿这样的好处与名头,分化秦刚与太子之间的信任关系,到时候,秦刚的手下、太子的身边,以及东南诸路的官吏臣属,是否还会如之前那样地相互信任?一切便就有了极大的变数。
说到底,不论秦刚是回到东南去、还是继续留在西北,这些看起来挺糟糕的事情,都远远低于他执意回到京城入朝的风险。再说了,宁夏的郡王,东南的执政,这两者之间,秦刚必须择一而选,无法兼而得之!
“胡待制此计高明!”蔡攸看似赞叹,实质却是多有讥讽道,“不愧是秦徐之的昔日好兄弟!坊间传闻,当年胡待制背兄弃义,看来都是不着调的传闻。”
“蔡枢直过奖,那时秦徐之若能听兄弟之劝,早已立下官家的从龙首功,又何需隐姓埋名在外那些年?”胡衍面不改色地说道,“只是在下的一片苦心,总是遭到世人误解。所以今日同样如此,却想着先前的误解种种,只能将此善意之举,献于蔡枢直,若是荐举得成,也算是能报答我家大哥当年栽培之恩呐!”
其实如此出色的计策,还是王黼提给胡衍的。
而且他还建议,无须自己出面,可以说服蔡攸去皇帝那里建议,这是绝妙的“借刀杀人”。
而能说动蔡攸的原因是,这样可以明显打击到他父亲蔡京,这是“一石二鸟”;而胡衍根本就不需要出面且做什么,就可以坐享其成,这便是“隔岸观火”!
“将明啊。”胡衍在回去的路上对王黼说,“前几日,李大阁给了个消息,说官家有意恢复唐制,新设内外符宝郎,其中掌外廷符玺的外符宝郎,从七品,需进士身份官员,本官有意推荐你去,李大阁也答应了推荐。”
王黼听完大喜,不仅因为这一官职比他如今从八品的校书郎跳了两级,更重要的是,掌符玺之官员,会更有机会多见皇帝。他不顾场合,立即对胡衍跪拜,口称“胡待制的知遇之恩,生死不忘”。
胡衍面上对其连连斥责说“成何体统”,实际心中甚是舒服。
自从齐州那次被秦刚把捏住自己的命门,在回京之后,不得不在表面上对其言听计从,并在如南征之战的诸多关键之处,被迫多次配合。
胡衍一方面坐视“王者归来”的秦刚就此意气风发,一时间权倾天下。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陷入低谷之后的朝廷官场之路艰难而郁闷,更是担心自己如今与秦刚之间的配合会被蔡京、童贯及高俅等人察觉。对他而言,如果能有一个机会,重新将秦刚钳制、甚至一举彻底打倒,这才是他能获得解放的关键。
而王黼为他提出封秦刚为郡王的提议,从基本人情来说,毫无可指责之处,完全可以说成是对朝廷封赏不足的义气之举;至于这样的建议会形成捧杀,会让秦刚成为官场之上的众矢之的,却只能说是诛心猜忌,他胡衍完全可以大呼冤枉。
更不要说,最终王黼还为他选了一个更合适的建议人选——蔡攸,此计同样有利于对方去借力打击自己的父亲,同时也因为他更接近于皇帝赵佶,从而令其成功率倍增。
蔡攸也是个心思通达之人,凡事只要有利于自己,哪怕能被阴险狡猾的胡衍借力,他也毫不在意。
赵佶原本发去西北的第一次封赏诏令,被秦刚毫不留情地忽视,虽然不是直接封还,但是也是失了面子。更不好的消息是,那些西军将帅,或许是有兔死狐悲之感,在这件事上与朝廷有了隔阂,对他派去想接收西夏地方权力的宣慰使们不闻不问,刚出陕西之境,便就出了五六次的党项余乱,吓得这些文官一个个地全都调头跑回京城。
赵佶感觉自己这次的脸面要丢尽了,对如此建议的蔡京极为不满。此时的门下侍郎何执中便趁机对蔡京大加攻击。
在这个关键时刻,已经与蔡京分户而居的蔡攸突然回家,正赶上蔡京与客人谈话。蔡攸一进来,就上前抓住父亲的手腕做诊脉之状,并言:“大人脉势迟缓无力,可有什么不舒服吗?”蔡京闻言皱眉不悦道:“好好的,搭我的脉为何?”
蔡攸并不理会这句话,而是收回了手说:“宫中还有要事,我先回了。”
蔡攸一回到宫中,就向赵佶哭诉,说自己的父亲为国事连日操劳,身体已经不大如前。刚才他回家为父亲搭脉,已经感觉其体虚气弱、沉疴渐重,只怕继续劳累下去,就得像枢密院的张康国那般,病卒在位上!。
蔡攸长泣,说恨不得自己能够现在就得到皇帝的准许,辞官回家,在父亲的膝前全心伺候,以尽孝道。
赵佶正是瞌睡得来个枕头,立即大赞其孝心,并说:“卿正壮年,还得为朕多做做事,至于老太师,确实不能过于劳累!朕这就给他下旨,给他丰厚的奖赏,让他就此致仕退休,颐养天年吧!”
赵佶当场就下了御笔诏书,封蔡京为楚国公,令其退休,可视其精力允许,兼修《哲宗实录》。
蔡京明知这是黑手,却苦于出手者正是自己的儿子,而无可奈何,只能谢恩引退。
赵佶再一次罢了蔡京的相位之后,顺势好好地调整了一下宰执队伍:
赐何执中为特进、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新任首相,郑居中为知枢密院事,余深为中书侍郎,兵部尚书薛昂为尚书左丞,工部尚书刘正夫为尚书右丞。
新任宰相何执中提议召秦刚回朝,以其战功可任暂缺的同知枢密院事。而在私下里得了蔡攸建议的赵佶则予以否定,而是得意洋洋地颁布了他的新御笔诏书:
援引神宗皇帝“复燕云者王”之遗训,封秦刚为武威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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