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车流声很轻。
白色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孙悟空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也看着他。
那张脸不是猴脸。
是他在蓝星百年里借过的人身。
枯瘦。
衰老。
眼里全是不甘。
老人手里的《西游记》已经被翻烂，边角卷起，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推演。
雷音寺杀局。
六耳顶替。
佛门气运。
天道一线。
每一页都写满了。
可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
无解。
老人笑了笑，声音像破旧风箱。
“你看。”
“推演百年，还是输。”
孙悟空没有说话。
老人吃力地抬手，指了指窗外。
“那里没有灵气。”
“没有金箍棒。”
“没有花果山。”
“你只能躺在这里，一天一天等死。”
他盯着孙悟空。
“你怕不怕？”
孙悟空看着他。
病床边的仪器发出滴答声。
很慢。
很冷。
老人继续说：
“你怕。”
“你怕再输一次。”
“怕花果山又塌。”
“怕众生道是个笑话。”
“怕那些凡人、妖族、修罗、英灵跟着你，最后都死干净。”
“你更怕自己其实不是齐天大圣。”
老人笑容变得尖锐。
“你只是一个不肯承认失败的疯猴子。”
黑莲净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金蝉子。
“孙悟空。”
“放下吧。”
“你不必再争。”
“净土无败。”
“净土无苦。”
“你累了。”
老人伸出手。
“回来吧。”
“躺下，就不疼了。”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苍老，干枯，发抖。
他忽然开口。
“疼吗？”
老人愣了一下。
孙悟空又问：
“死在这里，疼吗？”
老人沉默。
片刻后，他眼眶红了。
“疼。”
“怕吗？”
老人咬牙。
“怕。”
“后悔吗？”
老人死死攥着书页。
“不后悔。”
孙悟空笑了。
他蹲下身，看着病床上的自己。
“俺老孙当然怕。”
“怕输，怕死，怕花果山再塌一次。”
“怕俺这条路，把跟着俺的人都带进坑里。”
老人盯着他。
“那你还走？”
孙悟空伸手，按住那本旧书。
“怕就不走了？”
“疼就不打了？”
“输过一次，就把膝盖焊死在地上？”
老人呼吸急促起来。
孙悟空一字一句道：
“俺老孙在蓝星躺了一百年。”
“那一百年，俺什么都没有。”
“没有法力，没有金箍棒，没有花果山。”
“只剩一个念头。”
老人声音发颤：“什么？”
孙悟空咧嘴。
“再来一次。”
病房开始震动。
黑莲净土的光芒从墙缝里渗出，试图将一切重新抹平。
老人看着孙悟空，眼泪忽然流下来。
“若再输呢？”
孙悟空站起身。
“那就再打。”
“打到赢。”
老人低头笑了。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
不是被抹去。
而是融入孙悟空体内。
“孙悟空。”
老人最后问道：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放下？”
孙悟空抬头，看向病房外那片虚假的安宁。
“因为俺老孙放下了。”
“他们就真赢了。”
轰！
病房炸裂。
黑莲净土深处，孙悟空睁开眼。
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掌心。
他耳边重新响起声音。
很微弱。
是一个孩子在哭。
一个妖族在骂。
一个修罗在磨刀。
一个凡人躲在墙角，声音发抖地说：
“我不想这样安静……”
孙悟空笑了。
“听见了。”
金蝉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你听见什么？”
孙悟空双耳金光大盛。
六耳本源彻底融入神魂。
三界众生被黑莲压住的最后一丝心声，被他一缕一缕扯了出来。
“我娘死了，我要哭！”
“我怕妖，但我不想忘了怕！”
“我恨佛门，可我不想连恨都没有！”
“我想活，不是想睡！”
“疼！让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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