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尚没有接话,他站在马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像是在回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之前玄儿从洛阳回来,跟我提过这件事。他说陛下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说过一句话——‘夏侯氏之女,当配宗室,不宜远嫁外姓。’这话虽不是明旨,但当着满朝文武说,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他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一面,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玄儿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忙着跟大司马商讨今年秋天的换防方案。我弄完了防务,玄儿才提了这么一句,问我要不要找人去探探陛下的口风。我说不必了。这桩婚事成与不成,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我在淮南待一天,就打一天的仗。后辈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操心。”
满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
他终于开口,“年轻人自己去考虑,说不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想得明白。”
他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抱拳,对着夏侯尚行了一礼:“那既然如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了。”
夏侯尚也收起脸上的笑意,翻身上马。
他动作利落,但落地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像是哪处旧伤被扯动了。
他很快稳住身形,从马背上低头看着满宠,同样双手抱拳。
“伯宁兄,就此别过。”
满宠站在城门洞里,风吹起他袍子的下摆,露出半截旧靴。
他看着夏侯尚调转马头,策马出了城门洞,汇入官道上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
夏侯尚骑在马上的背影还算挺直,但满宠注意到他扶在鞍桥上的手抓得很紧。
那是体力不支的人在马上保持平衡时的本能反应。
七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缓缓移动,旌旗在风里翻卷,黄土被马蹄和人脚踩得扬起来,在队伍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尘雾。
官道旁的麦田刚返青,麦垄间蹲着两个半大孩子,正趴在田埂上捉蚂蚱。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官道上行军的队伍,又低下头继续扒拉土块。
他们不关心这些兵要去哪里,也不关心这一仗谁输谁赢。
他们只关心那只蚂蚱能不能在太阳晒干露水之前捉到手。
夏侯尚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被旌旗和尘土模糊了轮廓,最后只剩下玄铁甲片反射的一点光亮,在黄色的尘雾里一闪一闪。
满宠在城门洞里又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目送的习惯,他送人出征送了无数次,早就学会了转身就走。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多站了半炷香。
他目送着夏侯尚的背影,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片缓缓沉降的尘土。
风从官道上刮过来,夹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
有个老兵在城墙根下打盹,长矛靠在墙上,矛尖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满宠看了那老兵一眼,没有说话。城里的守军已经习惯了主将不在的日子,习惯了抽调的号令,习惯了把每一天当成平常的一天来过。
但满宠不习惯。
他在这个城门洞站了十几年,从曹休刚到淮南那一年开始,每一次送兵出征他都会算一笔账: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剩下多少人守城。
今天的账,是他接过合肥防务以来最难算的一次。七千人走了,合肥的城墙上每十个垛口只剩五个有人守。
这个数字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城门洞里的风比外面大,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
出了城门洞,他没有直接回府衙。
他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走到合肥城南的角楼上,扶着垛口往南望。
南边的天灰蒙蒙的,巢湖的水面在远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皖城、濡须口、鄱阳,都在那个方向。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雾气里浮出来。
东吴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按往年这时候,濡须口的吴军应该已经开始向江北试探性地派斥候了,皖城方向也会有零星的调兵消息传过来。
可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每年春天都会在巢湖上活动的吴军水师,今年也缩在港口里没出来。
他满宠,最不信的就是“无事”。
无事往往意味着对方在憋一件大事。而他手里能用的机动兵力,只剩不到八千人。
他用指节在垛口的石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下不重,几乎无声,像是在跟远处那片雾气里的什么东西打了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招呼,又像是在确认——确认合肥还在他脚下。
他正要转身,眼角扫到城墙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梢上挂着一小截旧布条,不知是谁拴上去的,被风吹得褪了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晃一晃,像一面缩了水的旗子。
他看着那截布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咨。
曹休临行前把赵咨派去了鄱阳,去联络那个姓周的东吴太守。
满宠没见过周鲂,但他见过周鲂的信。那封信写得太恳切了,恳切到他读完第一遍就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可曹休信了。
曹休说,断发为誓,此人无退路。满宠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也没用。
但他让赵咨去了,因为赵咨是他的人,赵咨回来之后会告诉他真相。算算日子,如果一切顺利,赵咨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南方收回,落在城墙内侧那一排低矮的营房上。
炊烟正从伙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拉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饿了,从早晨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不是矫情,是在前线养成的习惯,饿着比饱着清醒。
他站在角楼上,又望了一眼南边,然后转身,沿着城墙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响,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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