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世界都那么大了，还能更大？你逗我呢？“
“我逗你做什么。你想想看，苏掌柜说过的话，什么时候空过？“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几个老头都不吭声了。
在座的谁不记得第一次听完美世界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那个从石村走出来的光头少年，一步步踏上巅峰，中间多少次让人听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尤其是说到荒天帝独战天地的那一段。当时整个听雨轩鸦雀无声，说完之后好半天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个坐在前排的老汉，眼泪都滴到茶碗里了，自己还浑然不知。
“那今天肯定得去。“胖老头把剩下半碗茶一口闷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还用你说？我昨晚就让我家大孙子去排队了。“
“嚯，你这老东西，心眼子够多的啊。“
“我能让你小子占了先？上回说荒天帝，你们一个两个都比我到得早，我连个座都没抢着，站了一下午腿都麻了。这回我学乖了。“
几个老头笑骂了一阵，很快作鸟兽散了。
茶馆老板端着茶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帮人走了个精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每回听雨轩开书，他这茶馆就得少一半生意。
类似的对话，这一个下午，在天斗城大大小小的角落里都在发生。
城西铁匠铺子里，打铁的王师傅听了徒弟说的消息。他手里的锤子敲到一半，往砧板上“哐“的一搁，扯下围裙就往外走。徒弟在后面喊：“师傅，这批活儿还没干完呢！“
“明天再干！死不了人！“
王师傅头也不回，两条粗腿倒腾得飞快，转眼就拐出了巷口。
城南街口的包子铺。老板娘一边从蒸笼里往外捡包子，一边跟隔壁裁缝铺的何嫂子说话。
“今天下午的包子少蒸两笼。留着工夫去听书。“
“你也去？那你家铺子谁看？“
“让我男人看。他反正也听不懂，坐那里打瞌睡。“
何嫂子笑了，用手里的针戳了戳布头。
“那我也去。上回听荒天帝那一段，我回来以后做梦都梦到了。就那个石昊变成荒天帝，一个人扛着天……我哭了好几天。“
“行行行，一块去。你把你家那几块坐垫带上，听雨轩的凳子硬，坐久了屁股疼。“
太阳越爬越高，又慢慢开始往西边倒。
到了申时前后，天斗城的西大街上，人流开始明显地朝一个方向汇聚。
听雨轩门前的队伍排得很长。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处，还在往后面蔓延。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抱着小孩的年轻媳妇，穿着锦袍的世家子弟，衣衫洗得发白的贩夫走卒。各种人挤在一起，倒也没有谁嫌弃谁。
因为在听雨轩里面，大伙儿都一样，就是来听故事的。
身份在这条队伍里不管用。有那心急的世家少爷想拿银子插队，被前面的大婶拿蒲扇扇了一脑袋，讪讪地缩回去老老实实排着了。
千道流站在大门口维持秩序。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扮，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胸口的衣襟敞着一半，隐约能看到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不少老客人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哟，这位大哥，新来的伙计？看着面生。“
“你再仔细看看。“旁边有人捅了捅那人的胳膊。
那人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了半天。
“……千道流？他怎么年轻了？脸上的褶子呢？“
“嘘，小声点。人家的事儿别瞎打听。“
千道流充耳不闻。他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放人进去。只不过他以前板着脸的时候像个干瘪的核桃，现在板着脸倒像是一块冷铁。
堂子里的凳子和条椅很快就坐满了。后面来的，就站在过道里。再后来的，过道也站不下了，就挤在窗户外面，踮着脚尖往里头看。
古月娜在柜台后面忙着给客人倒茶。她动作很快，一壶热水分成十几碗，碗碗匀称，一滴都不带洒的。
堂子里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凳子腿在地砖上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粥在冒泡。
有人拿扇子扇风，有人磕瓜子，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争论荒天帝到底有几个分身。还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举着一串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山楂外面那层糖浆嘎嘣脆，碎渣掉了他爹一脑袋。
就在这一片嘈杂当中。
后堂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堂子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拿手捏住了嗓子眼，一瞬间矮了下去。
等看清走出来的人是苏尘，整个大堂就安静了。
连那个骑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都下意识地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从嘴里拿了出来。
苏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是旧的，但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也没去拨。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扇面上的墨色山水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他走到大堂正中那把太师椅前面。
没急着坐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堂子里扫了一圈。
满堂的人。
前排的几个老听客早就坐好了，腰杆挺得笔直，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中间几排的人手里捧着茶碗，连喝水的动作都放轻了。后面站着的人群把脖子伸得老长，有的踮着脚，有的歪着脑袋，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窗户外面还趴着一圈脑袋，黑压压的。
苏尘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人不少。“
他说了一句废话。
底下有几个人笑了。绷着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开。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讲新故事，那股子期待劲儿压在心口，散不掉。
苏尘在太师椅上坐了下去。
他坐姿很随意，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微微靠着椅背。把折扇往桌面上一搁，拿起早就泡好的茶碗，揭开碗盖，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放下茶碗。
他没有开口说话。
堂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茶碗盖子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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