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拎着排骨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城东那片黑瓦屋顶。
排骨用荷叶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干净的油纸。他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跟昨天那个佝偻着背脊的老人判若两人。卖肉的老张头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对劲，嘴里嘟囔着说这位大爷精气神怎么突然这么足了，是不是喝了什么仙汤。
千道流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排骨送到后院灶台上的时候，古月娜已经在生火了。那口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锅沿上还挂着昨天炖狻猊肉留下的一层白色油脂。
“脆骨多吗？“古月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千道流把荷叶打开。排骨被剁成了一指宽的小段，白里透红，筋膜连着碎骨，看着就嫩。
“专门让老张头挑的最嫩那一扇。他那个案板上今早宰了两头猪，我选的前排。“
古月娜点了点头。她把排骨倒进一个粗瓷大碗里，往里头撒了一把粗盐，两只手抓着翻了几遍，放在灶台边上腌着。
金发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趴在后院的窗沿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张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丝口水。
“今天……吃什么？“
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劲儿。
“糖醋排骨。“
金发少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窗台上翻了下来，趿拉着鞋子跑到灶台边，一屁股蹲在古月娜旁边，伸着脖子看那碗排骨。
“还没做呢。“古月娜拿锅铲轻轻敲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指头。“等着去。“
金发少女嘟了嘟嘴，但也没敢再伸手。她就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一双眼珠子跟着古月娜的手转来转去。
小蚂蚁也醒了。
小天角蚁从墙角的草堆里拱了出来。六条腿轮流蹬了蹬，抖落身上粘着的几根干草。它晃晃悠悠地爬到灶台底下，仰着脑袋，两根触角在空气里拼命地划拉，闻到了盐腌排骨的味道，整个小身子兴奋得发颤。
小鲲鹏从老树上飞下来，稳稳地落在千道流的肩膀上。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珠盯着碗里的排骨，脑袋一歪一歪的。
千道流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鲲鹏的脑门。
“瞅什么瞅，那是少爷今天要吃的。你昨天那一肚子狻猊汤还没消化完呢。“
小鲲鹏不满地“唧“了一声，翅膀扑棱了两下，转头飞回老树枝上去了。它蹲在树杈上，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装作生气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露出半个脑袋，继续盯着灶台那边。
这顿早饭做得不算快。
古月娜把腌好的排骨沥干水分，在灶上先炸了一遍。油花噼啪作响，焦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巷子。等排骨表面裹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壳子，她才起锅，把糖醋汁倒进去翻炒。酱色的汤汁裹着脆骨，一粒粒油光发亮。甜香味和醋的酸劲儿混在一起，连院子里的老树叶子都跟着颤了颤。
金发少女早就坐不住了。
她抱着碗蹲在门槛上，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每嚼两口就“嗯嗯“地哼两声，表示好吃。酱汁糊了她一嘴一下巴，她也顾不上擦。
苏尘坐在大堂里面。
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酱黄瓜。他吃东西不紧不慢，筷子夹起一根萝卜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不稠不稀，米粒半化不化，正好。
千道流站在柜台后面，拿着一块干抹布擦着那张黑漆斑驳的柜面。他现在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光是擦个柜台都觉得太轻松了，手底下的劲道一个没控制住，差点把那块老木板给擦出一道印子来。
他赶紧收了收手，又小心翼翼地擦了一遍。
擦了一阵，他嘴巴痒了，随口问了一句。
“师傅，今天讲什么？“
苏尘放下粥碗，拿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完美世界的故事，差不多该收尾了。“
千道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虽然跟着苏尘才没多久，但这段日子也听了不少。完美世界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什么石村少年，什么荒天帝，什么乱世仙王……每一段都让他听得血脉偾张。
尤其是那些大帝的故事。
在斗罗大陆，封号斗罗已经算是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那是多少魂师一辈子都攀不上去的天花板。可完美世界里面的大帝，随便拿出一位来，说不定都能把整个斗罗大陆搅个天翻地覆。
那种差距，不是境界上的差距，是格局上的。
“那以后还讲不讲了？“千道流问。
苏尘站起身来。他把折扇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讲。换一个故事讲。“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千道流还是捕捉到了。
“一个比完美世界……更大的世界。“
千道流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柜台上。
比完美世界更大？
他脑子里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那个连荒天帝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守住的世界，居然还有比它更大的？
他想问，但苏尘没给他机会。
苏尘拿着折扇慢慢踱着步子，走出了大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斗城的街景。日头渐渐高了，街面上的积水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回了后院。
消息是从中午开始传开的。
没人知道最先是谁说出来的。但到了下午，天斗城半座城的人都知道了——听雨轩那个年轻掌柜，今天要开讲一个新故事。
城北的老茶馆里，四五个老头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方桌喝茶。
其中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瘦老头，把茶碗在桌上搁了一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了没有？听雨轩今天开新书。“
“新书？完美世界不是还差个尾巴没说完吗？“他对面一个胖老头嗑着瓜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说是收了尾了。掌柜的准备开一个新坑。“
“什么故事？“
瘦老头摇了摇头，两只手往桌上一摊。
“那我哪知道。但是听伙计说，苏掌柜放了话，说新故事里面的那个世界，比完美世界还要大。“
桌上安静了一阵。
那个胖老头嗑瓜子的手停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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