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众人散去。卫尘与柳如烟会合,准备离开。
“卫世子,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
卫尘转头,见是一位身着葛衣、面容清癯、年约五旬的老者,正是那位岭南温病派的胡青岩。此人上午“识百草”表现中规中矩,下午“辨千方”却脱颖而出,显然在温病和复杂病案处理上有独到之处。
“胡老先生有何指教?”卫尘拱手道。
胡青岩还礼,目光中带着欣赏和探究:“不敢当。老朽观世子‘病案论治’之答卷,对温病、热入心包、腑实内结之证,见解精深,用药胆大心细,理法贯通,尤其对‘热深厥深’真假之辨,及清热凉血、通腑开窍并用之思路,令老朽茅塞顿开。敢问世子,师承哪位温病大家?或是曾得《温热论》、《温病条辨》之真传?”
卫尘谦逊道:“胡老先生过奖了。晚辈并无固定师承,只是多读了些杂书,对温病一道略有涉猎。方才答卷,不过是根据病机,胡乱揣测,当不得老先生如此赞誉。”他自然不能说是来自《神农医武总纲》,那里面关于“热病”、“毒疫”的论述,比这个时代的温病学说,不知系统、精深多少倍。
胡青岩摇头叹道:“世子过谦了。你之思路,迥异寻常,却直指病机根本,非对温病本质有极深领悟者不能为。老朽浸淫温病数十载,自问也难在短时间内,对此等危重复杂之证,做出如此周全之论治。世子之才,老朽佩服。三日后‘临证问难’,还望世子不吝赐教。”说完,竟对卫尘郑重一揖。
卫尘连忙侧身避过,还礼道:“老先生折煞晚辈了。三日后,还需向前辈多多请教。”
胡青岩点点头,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柳如烟看着胡青岩的背影,低声道:“这位胡老先生,在岭南一带名声极大,尤其擅长治疗瘟疫、热病,为人正直,不慕名利。他能如此看重你,看来你下午那份答卷,确实不凡。”
卫尘微微一笑:“不过是恰好看过类似记载罢了。这位胡老先生,倒是个真正醉心医道之人。”
两人正说着,又有一人走了过来,却是那位巴蜀“千金堂”的孙妙手。此人身形矮胖,圆脸带笑,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闪烁。
“卫世子,柳小姐,幸会幸会。”孙妙手笑眯眯地拱手,“在下孙妙手,巴蜀人士,家中开着几间小药铺,混口饭吃。今日得见世子风采,真是三生有幸啊!”
卫尘回礼:“孙先生客气了。先生能晋级最终‘临证问难’,医术必然高超。”
“哪里哪里,运气,运气而已。”孙妙手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世子,小心陈景和。此人气量狭小,今日你风头盖过了他,他定然怀恨在心。三日后‘临证问难’,他必定会使绊子。陈家在太医院和杏林势力庞大,与不少评委交好,甚至可能……在病患上做文章。世子千万当心。”
卫尘心中一动,这孙妙手看似圆滑,倒是第一个直白提醒他的人。“多谢孙先生提醒,尘会小心。”
孙妙手嘿嘿一笑:“我也是看不惯他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咱们这些没靠山的,得互相帮衬着点不是?不过世子有柳院使和陛下看重,想必也无大碍。告辞,告辞。”说完,又拱拱手,晃着胖胖的身子走了。
柳如烟蹙眉道:“这孙妙手……倒是消息灵通。他说的,不无道理。陈家确实有在病患上动手脚的能力和动机。‘临证问难’用的病患,多是太医院从民间寻来的疑难杂症患者,或是某些勋贵府上‘不便外传’的病患。若陈景和买通相关人员,在病患上做手脚,或是在你诊断时干扰,防不胜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卫尘目光沉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鬼蜮伎俩,不过跳梁小丑。况且,三位泰斗坐镇,华局正亲临,陈家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不过,你的提醒对,我们需做些准备。”
两人一边低声商议,一边向苑外走去。刚走到苑门附近,却见陈景和与刘子瑜站在一辆华丽的马车旁,正与一位刚下车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悬美玉,面容俊美,气质温润,嘴角含笑,令人如沐春风。但卫尘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看似温和的眼神深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和高高在上。他的气息悠长平稳,显然身负不弱的内功。
陈景和对这年轻人态度颇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南宫兄,你总算到了!小弟可是盼了你好久。”
那被称为“南宫兄”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声音清朗:“陈兄客气了。家中有事耽搁,来迟了几日,错过了之前的考核,实在遗憾。好在赶上了‘临证问难’,还能向诸位同道学习。”
刘子瑜也上前见礼,态度同样恭敬。
这时,那年轻人似乎感应到卫尘的目光,转头望来,与卫尘视线相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润,对卫尘微微颔首示意,笑容无懈可击。
卫尘也点头回礼,心中却是一凛。南宫?复姓南宫,又让陈景和如此恭敬,气度不凡,内功精深……难道是那个南宫世家?
柳如烟在卫尘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南宫世家,江南第一医药世家,传承比‘回春堂’陈家更为久远,据说祖上出过御医总管,家族中曾有人官至太医院院使。如今虽不如前朝显赫,但在江南乃至整个大夏医药界,影响力依旧巨大,与朝廷、江湖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人应是南宫世家这一代的嫡系传人,南宫文轩。据说他不仅医术尽得真传,武功也极高,是南宫世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他此时来京,还特意赶来参加‘临证问难’……恐怕来者不善。”
南宫文轩……卫尘记下了这个名字。江南第一医药世家的传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非偶然。看来,三日后“临证问难”,不仅有意料之中的陈景和,还多了个深不可测的南宫文轩。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南宫文轩与陈景和、刘子瑜寒暄几句,便在那两人的簇拥下,向苑内走去。经过卫尘身边时,他再次对卫尘和柳如烟微笑颔首,风度无可挑剔。但卫尘却能感觉到,那温和目光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和……好奇?
“南宫世家……他们也坐不住了吗?”卫尘望着南宫文轩的背影,心中思忖。南宫家的突然介入,是单纯为了“国手”荣誉,还是别有目的?与“暗月”,与朝中某些势力,是否有关联?
“先回去吧,此事需从长计议。”柳如烟低声道。
卫尘点点头,与柳如烟登上马车。马车驶离杏林苑,车厢内,卫尘闭目沉思。陈景和的敌意,南宫文轩的突然出现,以及皇帝、华济世那深不可测的意图……三日后“临证问难”,注定不会平静。他需要好好准备,不仅要应对医术上的考验,更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冷箭。
而此刻,在杏林苑内,南宫文轩与陈景和、刘子瑜走入一间静室。
摒退左右后,陈景和脸上的恭敬立刻变成了热切和一丝谄媚:“南宫兄,你可算来了!那卫尘,嚣张得很,今日在考核中出尽风头,连胡青岩那老家伙都对他另眼相看。三日后‘临证问难’,还请南宫兄务必出手,压一压他的气焰!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医学世家!”
刘子瑜也道:“正是!此人不过仗着些偏门左道和运气,竟敢与我等并列,实在可气!南宫兄医术通神,定能让他原形毕露!”
南宫文轩悠然坐下,接过陈景和递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陈兄,刘兄,稍安勿躁。一个卫尘而已,何足道哉。倒是你们,似乎对他过于在意了。”
陈景和咬牙道:“南宫兄有所不知,此子不仅可能身怀上古医道传承,更得陛下另眼相看,柳文柏也对他青睐有加。若让他得了‘国手’称号,进入太医院或保健局,将来必成我等心腹大患!尤其对我陈家……”
南宫文轩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上古医道传承……陛下青睐……有点意思。陈兄放心,既然我来了,这‘国手’之名,自然不会旁落。至于那卫尘……若他识趣,我倒不介意给他个机会。若他不识趣……”他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润,却让陈景和与刘子瑜感到一丝寒意。
“那便让他知道,有些圈子,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