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杏林苑,草坪考场。
经一上午的“识百草”,十一人的候选者队伍,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上午的三场考核,尤其是“辨伪”和“识奇”,让不少人额头冒汗,信心受挫。陈景和虽依旧强作镇定,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凝重。卫尘则依旧平静,与柳如烟低声交谈几句后,便回到自己的七号考棚,静候下午的考核。
未时正,钟声再响。
孙邈起身,声音平缓地宣布:“下午考核,‘辨千方’。分两场。第一场,‘经方化裁’。每人抽签一题,题为一经典古方及其主治症候描述。需根据所给症候的细微变化,对原方进行化裁(增、删、改、调),并阐明化裁之理。限时半个时辰。”
所谓经方化裁,乃是中医方剂学的精髓之一。同一古方,面对不同患者、不同体质、病情不同阶段,往往需要灵活加减变化,以适应具体病情。这既考验对经方的理解深度,也考验医者的辨证思维和临证变通能力。
吏员捧着签筒,让候选者依次抽签。卫尘抽到的签上写着:“《伤寒论》——小柴胡汤。原方主治: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或胸中烦而不呕,或渴,或腹中痛,或胁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热,或咳者,小柴胡汤主之。现症:患者除上述主证外,兼见午后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请化裁。”
卫尘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定计。小柴胡汤本为和解少阳之主方,现症出现“午后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此为邪入少阳,兼有阴分受损,虚热内生之象。当在原方和解少阳基础上,佐以滋阴清热之品。他提笔写道:“原方小柴胡汤(柴胡、黄芩、半夏、人参、甘草、生姜、大枣)基础上,加地骨皮、青蒿、鳖甲,以清退虚热;酌减半夏、生姜之辛燥,以防更伤阴液;若虚热甚,可加白薇、牡丹皮。方义:和解少阳,滋阴退热。”
他并未照搬某个已知的化裁方,而是根据病机,自行配伍,思路清晰,理法方药贯通。写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便静待交卷。
其他候选者大多也在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或蹙眉苦想。陈景和抽到的是“桂枝汤”化裁,他似乎颇有心得,写得很快。刘子瑜则抽到“麻黄汤”化裁,显得有些棘手。
半个时辰到,答卷被收走。评委们现场评阅,速度很快。结果很快公布,十一人中,有三人化裁明显不合理,或理法不清,被淘汰。剩下八人进入下一轮。卫尘、陈景和、刘子瑜皆在其中,另外五人,有两位来自其他医学世家,三位是民间选拔上来的中年医者,其中一位姓胡的老者,据说在南方治疗温病颇有名气。
被淘汰的三人垂头丧气地离场,剩下八人,气氛更加紧张。
孙邈环视八人,继续宣布:“第二场,‘病案论治’。每人将随机分配到一份复杂病案,需在一个时辰内,详析病机,确立治法,开具方剂,并说明方义及可能之变证、预后。此轮,不仅看方剂,更看辨证、思路、以及对疾病转归之把握。现在,抽签。”
八人再次抽签。卫尘展开自己的病案,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
病案描述如下:“患者,男,四十许。素体健壮,三月前于山中遇雨,归后即发高热,恶寒,头痛如劈,周身酸痛。延医诊治,多以风寒外感论治,投以麻黄、桂枝、羌活、独活等辛温发散之剂。初服汗出热稍退,旋即复热,且热势更甚,入夜尤剧,伴有谵语,神识时清时昧。胸腹灼热,扪之烫手,但四肢末端反觉厥冷。口渴引饮,但饮不解渴。大便旬日未行,小便短赤。舌质深红,苔黄厚而干,中有裂纹,脉沉实有力,重按如弹指。前医更用大承气汤下之,仅得燥屎数枚,热势不减,反增腹胀痛,烦躁不宁。现症:高热神昏,腹痛拒按,四肢厥冷,舌绛苔焦,脉沉伏而疾。”
这病案极其复杂凶险!初起看似伤寒表征,但用辛温发散无效,反使热邪内陷。继而出现“热深厥深”之真热假寒证(胸腹灼热,四肢厥冷),并伴有阳明腑实(大便不通,腹痛拒按)和热入心包(神昏谵语)之象。前医误用大承气汤,虽能通腑,但未能清除深入营血、内陷心包之热毒,反而可能因攻下伤正,或引邪深入,导致病情更加危重。
此证已是温病重症,热毒炽盛,充斥气血,内陷心包,腑气不通,且有耗阴动风之虞。治疗需清热凉血、解毒开窍、通腑泄热、兼顾护阴,用药需极其精当,稍有不慎,便是生死立判。
卫尘凝神静思,脑中迅速回忆起《神农医武总纲》中关于温病、热入心包、腑实内结的相关论述,以及诸多治疗此类危重急症的方剂和思路。这已不是简单的“辨千方”,而是对医者综合能力,尤其是处理危重症能力的极限考验。
他提笔,先写病机分析:“此乃温毒内陷,气营两燔,热结阳明,蒙蔽心包之危候。初起失治,辛温助热,邪热内传;大承气虽能通腑,但未能清解深入营血、内陷心包之热毒,反致热毒更炽,阴液大伤,有动风痉厥之变。”
治法:“急宜清热凉血,解毒开窍,通腑泄热,佐以护阴熄风。”
方剂:“方用清瘟败毒饮合牛黄清心丸、调胃承气汤化裁。犀角(水牛角代)、生地黄、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黄芩、栀子、连翘、赤芍、丹皮、知母、生石膏、大黄、芒硝、甘草。安宫牛黄丸一粒化服。方义:犀角、生地、玄参、丹参、赤芍、丹皮清热凉血;黄连、黄芩、栀子、连翘、知母、石膏清气分大热,解毒;大黄、芒硝通腑泄热,导热下行;麦冬、竹叶心养阴清心;甘草调和诸药。安宫牛黄丸清热解毒,开窍醒神。诸药合用,气血两清,釜底抽薪,开窍醒神。”
写完主方,他又详细列出可能出现的变证及应对:“若服药后,热退神清,大便得下,是为佳兆,可减大黄、芒硝,加沙参、石斛养阴。若热不退,神昏加重,或现痉厥,是为热极生风,当加羚羊角、钩藤,或送服紫雪丹。若下后便溏,热退而神疲脉弱,是为气阴两伤,当转用生脉散合增液汤加减……”
他写得极为详细,不仅给出方药,更将病机演变、用药思路、预后转归、可能变证及应对,一一阐明,俨然一份完整的危重症诊疗方案。这其中,不仅体现了他对温病理论的深刻理解,更融合了《神农医武总纲》中关于“急症”、“毒证”、“腑实证”、“神昏证”的独特见解和用药经验,尤其是对“热深厥深”真假的鉴别,以及清热凉血、通腑开窍并用的思路,颇为精到。
一个时辰,在凝神书写中飞快流逝。当卫尘落下最后一笔,轻轻舒了口气时,旁边吏员已敲响铜锣,宣布时间到。
答卷被收走,送往评委席。八位候选者皆露出疲态,这种高强度的辨证论治,极其耗费心神。
评委们开始逐一评阅答卷,不时低声交谈,或点头,或摇头。陈景和、刘子瑜等人紧张地等待着结果。陈景和看向卫尘,见卫尘神色平静,心中更是没底。他自认自己的病案(一个复杂的痰饮咳喘合并心悸水肿病例)处理得不错,方药对症,理法清晰。但看卫尘那气定神闲的样子,难道他的病案更为棘手,而他处理得更好?
柳文柏、李时中、陈松年等评委也在仔细阅读每一份答卷。当看到卫尘那份详尽到近乎“教学案例”的答卷时,柳文柏眼中露出欣慰和自豪。李时中则是越看越惊讶,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陈松年拿着卫尘的答卷,看了许久,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深沉。
华济世则快速浏览了所有答卷,最后目光落在卫尘的答卷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孙邈、孙十常两位泰斗,则各自拿着一份答卷(正是卫尘和陈景和的),仔细比对,低声交换着意见。
良久,孙邈与华济世、孙十常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缓缓起身。
“经诸位评委评议,‘辨千方’两轮考核结束。现将结果公布。”孙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综合‘经方化裁’与‘病案论治’两轮表现,以下五人,晋级最终‘临证问难’。”孙邈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八人。
“金陵‘回春堂’,陈景和。”
“河间‘金针刘氏’,刘子瑜。”
“岭南温病派,胡青岩。”
“巴蜀‘千金堂’,孙妙手。”
“卫国公府,卫尘。”
名单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忧。被淘汰的三人黯然离场,晋级的五人,除了那位岭南的胡青岩和巴蜀的孙妙手年纪较长,显得沉稳些,陈景和、刘子瑜都是面露喜色,但陈景和在听到卫尘名字时,笑容僵硬了一瞬。卫尘则神色如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三日后,于太医院‘明伦堂’,举行最终‘临证问难’。”孙邈继续道,“届时,将由老夫、华局正、孙老三人,亲自出题,现场诊察真实病患,并提问。通过者,即为本届‘国手’,入太医院或保健局听用。望诸位好生准备。”
“临证问难”!而且是三位泰斗亲自出题,现场诊察真实病患!这无疑是最难,也最能体现医者真实水平的一关。不仅要准确诊断,给出合理治疗方案,还要现场回答三位泰斗的提问,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前功尽弃。
陈景和深吸一口气,看向卫尘的目光,充满了强烈的竞争意味。他绝不允许自己输给这个“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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