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尘则不慌不忙。他沿着长桌，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一盘盘药材。得益于《神农医武总纲》的浩瀚传承和《本草拾遗》的补充，加上他自身超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这些药材在他眼中，几乎没有秘密。他甚至能看出某些药材的产地偏差、炮制火候的细微差别。他并未急于记录，而是先快速将所有药材浏览一遍，心中有数后，才回到考棚，提笔疾书。
他的答题方式也与众不同。别人多是先写名称，再列性状功效。卫尘却是先描述其最核心、最独特的辨识特征（尤其是与他物易混淆之处），再写名称，然后简述性味归经、功效主治。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对于一些罕见药材，他还能注明其在《本草拾遗》或某些古籍中的别名、特殊用法，甚至生长习性，显示其知识之渊博，远非寻常医家子弟可比。
高台上，孙邈、华济世、孙十常三人，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早已笼罩全场，关注着每一位候选者的表现。当看到卫尘那沉稳的气度、独特的答题方式，以及答卷上那些远超寻常认知的注解时，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
柳文柏微微颔首，心中欣慰。李时中则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陈松年脸上依旧带着淡笑，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霾。他身旁一位与其交好的评委，低声道：“此子，倒非全然不通药性。”
陈松年淡淡道：“辨药而已，死记硬背亦可。关键还在后面。”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计时香燃尽。吏员上前，将所有答卷收走。候选者们大多松了一口气，也有人额头见汗，显然被难住了。
稍事休息后，孙邈宣布第二场开始。
“第二场，‘辨伪’。此轮药材，混有相当数量的伪品、劣品、或非药用部分。需在半柱香内，从中挑出伪劣之品，并说明缘由。总计一百味，其中伪劣者三十五味。开始。”
吏员掀开另一片区域的黑布，露出更多托盘。这次的药材，看起来与正常药材无异，甚至有些看起来品相极佳。但其中混杂了大量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甚至有害的伪劣品。
这一轮的难度陡然增加。不仅要辨识真伪，还要在极短时间内，从一百味中挑出三十五味伪劣品，考验的是眼力、经验、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陈景和面色凝重起来，动作更快，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药材仔细辨别。其他候选者也大多神情紧张，额角冒汗。
卫尘依旧沉稳。他行走在长桌间，目光如炬。有些伪品，做得极为逼真，几乎可以假乱真，比如用淀粉模具制作的“冬虫夏草”，用其他植物根茎染色冒充的“人参”，用劣质矿石冒充的“朱砂”等等。但在卫尘眼中，这些伪品的气味、色泽、质地、甚至微观结构（通过真气细微感知），都与真品有着难以掩饰的差异。他手指拂过，便能大致判断。
他甚至发现，有几味“伪品”，并非简单的假冒，而是用了药性相近但效力不同、甚至带有微毒的其他品种替代，若非对药性理解极深，极易被蒙骗过去。这已不是简单的“辨伪”，而是近乎“谋杀”的阴毒手段！是谁在选拔中，放入这种危险的“伪品”？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卫尘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将那几味危险的“伪品”默默记下，并在答卷上特别标注了其真实身份、毒性及危害。他隐隐感觉，这第二场“辨伪”，恐怕不仅仅是考校眼力那么简单。
半柱香时间到。答卷再次被收走。不少候选者脸色发白，显然未能找全，或无法确定。
陈景和回到考棚，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卫尘那边，见卫尘依旧气定神闲，心中不由得更是一沉。他自认在“辨药”、“辨伪”上，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但看卫尘的样子，似乎比自己还要轻松？
短暂的休息后，第三场，也是上午的最后一场开始。
“第三场，‘识奇’。此轮药材，多为罕见、或形态特异、或古籍记载模糊之物。需辨识其为何物，并尽可能推断其可能具备的药性、功效、及潜在风险。总计三十六味，时间，一炷香。”孙邈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内容却让大多数候选者倒吸一口凉气。
罕见、特异、古籍模糊……这完全是在考较知识储备的广度和深度，以及推理判断能力。很多药材，可能在场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过。
这一次，连陈景和都皱紧了眉头，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对一些奇形怪状、或干枯变色的“药材”反复观察，犹豫不决。刘子瑜等人更是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卫尘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这第三场的药材，果然稀奇！有颜色诡异如宝石的菌类，有形如枯骨的根茎，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矿石，有包裹在琥珀中的昆虫……其中大部分，他都未在常见医典中见过。但《神农医武总纲》的药材篇，包罗万象，尤其记载了许多近乎绝迹或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而《本草拾遗》残卷中，也补充了不少偏门奇物。
他仔细辨识，结合两部奇书记录，再根据其形态、气味、质地，以及《神农医武总纲》中关于“万物有灵，性各不同”的总纲，进行推断。虽然无法完全确定每一种的具体名称和全部功效，但大致类别、可能的寒热温凉属性、以及潜在的风险（如毒性、致幻性、与其他药物配伍禁忌等），他都能给出相对合理的推断。
当他将最后一份答卷交出时，一炷香刚好燃尽。
上午的考核结束，候选者们可以休息一个时辰，下午进行“辨千方”环节。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抓紧时间与同伴交流，试图弥补疏漏。
柳如烟迎上卫尘，递上水囊和点心，低声道：“如何？我看那陈景和，似乎脸色不太好看。”
卫尘喝了口水，淡淡道：“还好。题目有些意思，尤其第三场，不少奇物。陈家……似乎准备得很充分，但有些东西，不是靠准备就能完全掌握的。”
这时，一位小太监匆匆而来，对卫尘躬身道：“卫世子，华局正有请，请您移步一叙。”
卫尘与柳如烟对视一眼，心中微动。保健局局正华济世，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跟随小太监来到杏林苑内一处僻静的暖阁，华济世正独自坐在其中饮茶。见卫尘进来，他放下茶盏，示意小太监退下。
“卫尘见过华局正。”卫尘行礼。
“坐。”华济世打量了卫尘一眼，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上午三场，你答得不错。尤其是‘辨伪’一场，那几味带微毒的替代品，你也辨认出来，并标注了毒性，很好。”
“华局正过奖，晚辈只是侥幸识得。”卫尘谦逊道。
“侥幸？”华济世似笑非笑，“能识得‘鬼面蕈’、‘血枯藤’、‘腐心草’替代品的人，可不多。这几样东西，外表与‘灵芝’、‘鸡血藤’、‘回心草’极为相似，但药性迥异，甚至有毒。若非对药材本质有极深理解，或见识过相关记载，绝难分辨。你师承何处，竟连这些偏门毒物也知晓？”
卫尘心中一凛，知道这位保健局局正是在试探自己。他从容答道：“晚辈确无固定师承，只是幼时体弱，家父搜集了不少医书，其中有些残破古籍，记载了些奇闻异事和偏门药物。晚辈闲来翻阅，略知一二。后来机缘巧合，又得窥一些古法残篇，方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至于具体古籍名称，年代久远，已不可考，还请局正见谅。”
华济世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转而道：“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此次选拔，不仅是选出国手，更是要为我大夏医界，注入一股清流，涤荡一些污浊之气。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卫尘肃然道。
“嗯。”华济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递给卫尘，“此乃保健局‘特聘顾问’令牌。持此令牌，可查阅保健局部分非核心医案档案，可在特定情况下调用部分御用药材，遇紧急情况，可凭此令要求地方官府及太医院所属机构给予必要协助。这是陛下特批，望你好生使用，莫要辜负。”
卫尘双手接过令牌，心中震动。保健局“特聘顾问”！这虽非正式官职，但意义非凡。这代表着他已进入皇帝直接关注的医疗核心圈子，拥有了相当的特权和资源。这不仅是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考验。
“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华局正提携。”卫尘郑重道。
“不必谢我，这是陛下的意思。”华济世摆摆手，“下午‘辨千方’，好生应对。记住，方剂之道，重在‘辨证论治’，‘君臣佐使’。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有些人，背方子是一把好手，但遇到复杂症候，便束手无策，或胡乱堆砌药物。你……莫要学他们。”
“晚辈谨记。”卫尘听出华济世话中有话，是在提醒他，下午的考核，可能会遇到极其复杂、甚至故意刁难的病案。而“知其所以然”，正是皇帝在密旨中强调的。
“去吧，好生准备。”华济世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卫尘行礼退出暖阁，手中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黑色令牌，心潮起伏。保健局特聘顾问……这身份，如同一把双刃剑，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但无论如何，这代表着他已正式踏入了大夏王朝医疗体系的顶层，有了一个更高的起点和平台。
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有了这重身份，很多事，或许会方便许多。比如，调查“暗月”可能涉及的某些偏门毒物，调用一些珍贵药材为柳如烟和阿史那贺鲁调理身体，甚至……在必要时，借助官方力量。
他将令牌小心收好，抬头望了望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下午的“辨千方”，才是真正的挑战。而某些人，恐怕已经等不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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