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心里念头急转。是疤脸刘那边出了事,牵扯到了自己?还是因为自己“谢公子的人”这个身份?又或者,是那个姓宋的锦衣少年的事情,发了?
不对。那件事在抚远城已经了结,周家那边有季无涯出面,应该不会再翻旧账。而且,如果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就不该是监天司,至少不应该是江州千户所的人。
“敢问大人,”苏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安,“不知传唤子,所为何事?子只是这铁匠铺里一个打杂的学徒,平日里就在这铺子和住处两点一线,实在不知……”
“去了就知道。”年轻男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更重了几分,“苏砚,莫要让我们难做。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他身后的两人,手已经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刀柄上。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苏砚能感觉到背后陈瘸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老头子还是没话,但苏砚知道,他在看着。
是跟这几个人硬顶,还是先跟他们走?
硬顶,毫无胜算。别这三人一看就不是庸手,就算自己能侥幸脱身,面对的也将是整个监天司的通缉。谢子游的面子,在青石镇这种地方,在监天司的“天目”之下,未必好使。何况,谢子游现在在哪里,会不会管这档子事,还是两。
跟他们走,是福是祸,也难以预料。监天司的临时行辕,那地方,进去了还能不能囫囵个出来,谁也不知道。
“子,”就在苏砚心念电转,额头微微见汗的时候,陈瘸子那沙哑、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响了起来,“官老爷叫你问话,那是看得起你。问你什么,就老实答什么。咱们老百姓,老老实实过日子,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官家问话?”
苏砚心头一动。陈瘸子这话,听起来像是劝他顺从,但又似乎意有所指。
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官家问话?
这是在告诉他,只要他自己没什么把柄在监天司手里,只是例行问话的话,未必就有事?
还是在提醒他,该的,不该的,一个字也别多?
“陈师傅的是。”苏砚定了定神,转身对陈瘸子躬了躬身,“那……子就跟这几位大人去一趟。铺子,就麻烦陈师傅照看了。”
陈瘸子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赶紧去,赶紧回。炉子还等着你添煤呢。”
苏砚心里稍微定了定。陈瘸子这话,听着像是寻常催促,但“赶紧回”三个字,却又像是一种无言的保证。
他不再犹豫,转头对那年轻男子道:“有劳几位大人带路。”
年轻男子深深地看了陈瘸子一眼,没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苏砚迈步走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更深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
那三个监天司的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将他围在中间,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背街上回荡。
走出一段,那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苏砚听清:
“你认识一个叫疤脸刘的人?”
苏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大人,认识。刘爷是咱们青石镇码头上的管事,今天晌午,还在得月楼请子吃了顿饭。”
“哦?他请你吃饭?”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
“刘爷,谢公子托他照看我,所以他摆了一桌,算是接风。”苏砚把中午在得月楼的辞,原样搬了出来,只是省去了胡不为和那些试探的细节。
“谢公子?”年轻男子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苏砚一眼,“哪个谢公子?”
“谢子游,谢公子。”苏砚答道,“子是跟着谢公子从北边来的,谢公子有事要办,就让子先在青石镇脚,跟着陈师傅学点手艺。”
“谢子游……”年轻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他让你跟着陈瘸子学手艺?”
“是。”
“学得怎么样?”
“刚来没几天,还只是打打下手,拉拉风箱。”
“嗯。”年轻男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不再问话。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很快穿过了背街,来到了稍微热闹些的主街。但此刻主街上也比平时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看到他们这一行四人,尤其是看到那三人身上靛青色的劲装和胸口的天目纹,都像是见了鬼一样,远远地就避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监天司的威名,或者凶名,可见一斑。
离码头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似乎也重了些。不是鱼腥,是另一种更沉、更铁锈的味道。
码头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但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
苏砚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疤脸刘……到底怎么样了?
监天司的人,把他叫去,究竟想问什么?
还有谢子游……这个名字,在监天司这里,是好用,还是不好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就像一条被卷入漩涡的船,只能随着这暗流,漂向未知的前方。
而前方码头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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