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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市井秋深(1 / 2)

九月初七,晴。

楚军入驻陶邑已三日。

范蠡一早便出了猗顿堡,没有乘车,只带着阿哑步行在城中街巷间。这是他的习惯——每逢大事,他都要亲自走一走,看一看,闻一闻市井的气味。

城西的集市依然热闹。菜贩的担子上摆着新摘的秋葵、萝卜、冬葵,鱼贩的木盆里养着从济水捕来的鲫鱼,布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着新到的齐国缯帛。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混成一片,和几日前没什么两样。

但范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街角处,两个楚军士卒蹲在馄饨摊前,每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得满头大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一边煮馄饨一边偷眼看他们,神色紧张。那两人吃完,摸出铜钱放在案上,起身离去。老妇愣了一愣,抓起铜钱数了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范蠡看在眼里,微微点头。景阳的军纪确实严明,至少目前如此。

继续前行,路过盐场门口时,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十几个楚军辎重兵正在清点盐包,旁边站着盐场的管事和几个账房。双方没有争执,只是各自拿着竹简核对数字,偶尔交谈几句,公事公办的样子。

管事看见范蠡,快步过来行礼:“范大夫。”

“如何?”

“今日第三批了。”管事低声道,“按将军府给的额度,每日支取五十石。账目清楚,银钱当场结付,没有拖欠。”

范蠡点点头,又问:“士卒可有骚扰?”

“没有。”管事道,“这些辎重兵很规矩,进出都有人登记,从不乱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城西那几家客栈,这几日住满了楚军军需官的亲眷。”管事压低声音,“是从郢都来的,有男有女,出手阔绰。客栈老板不敢得罪,只能腾出最好的房间。”

范蠡眉头微动。军需官亲眷?景阳的军纪再严,也挡不住都那些想借军需生意发财的商贾派来的眼线。

“盯着他们。”范蠡道,“看看都和什么人往来,做什么生意。但别打草惊蛇。”

“是。”

离开盐场,范蠡往城东走去。那边靠近楚军营地,是范蠡特意划出的缓冲区,原有几十户民居,大多已被征用为军需仓库。百姓迁走前,范蠡让海狼按市价发放了补偿,又在城北划了一片地给他们重建房屋。

此刻那些房屋已被改成仓廪,门口有楚军士卒把守,进出的都是辎重车。范蠡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仓廪里出来——是屈由。

屈由也看见了他,快步过来:“范大夫。”

“屈监官怎么在此?”

“核对粮草数目。”屈由道,“景将军定的规矩:陶邑提供的每一石粮、每一束草,都要三方核验——楚军军需官、陶邑监官、盐场账房。我每日来此,与他们对账。”

范蠡赞许地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屈由压低声音,“范大夫,有件事我觉得蹊跷。”

“何事?”

“这几日核账,我发现楚军登记的粮草消耗,比实际驻军人数应消耗的多了两成。”屈由道,“我问军需官,他是储备损耗。可损耗哪有这么大?”

范蠡心中一动。多报消耗,要么是虚报冒领,要么是有人在暗中囤积粮草。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楚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你继续核对,把每日差额记下来,但别声张。”范蠡道,“等积累到一定数量,我们再看。”

“好。”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已备好午膳,简单的粟米饭配一碟腌菜、一碗鱼汤。范平坐在特制的几前,用木勺笨拙地往嘴里送饭,糊得满脸都是。

范蠡坐下,看着儿子的狼狈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今日怎么亲自下厨?”他问。

“乳母家里有事,告假半日。”西施用帕子给范平擦脸,“正好我也想做顿饭。范郎,外面如何?”

“暂时还好。”范蠡道,“景阳的军纪严明,百姓没受什么骚扰。只是……”

他把军需官亲眷、粮草差额的事了。西施听完,轻声道:“范郎,那位景将军,是真的严明,还是在做给你看?”

这个问题让范蠡一愣。他想了想:“兼而有之。景阳是聪明人,他知道军纪对稳定后方的重要性。但他也是楚将,有楚将的立场和利益。严明是他的手段,不是他的目的。”

“那你呢?”西施看着他,“你是他的手段,还是他的目的?”

范蠡沉默片刻:“我是他的棋子。一颗有用的棋子。”

西施没有再问,只是给他添了一勺鱼汤。

饭后,范蠡去书房处理文书。刚坐下,阿哑便进来,打手势:姜禾的信使到了。

范蠡接过密信,展开。

信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

“范郎:

三事急报。

第一,燕国运铜船队行至北海时,遇齐国水师巡查。燕商慌乱,被搜出铜料千余斤。齐军扣船拿人,押往琅琊。燕使怒,向田乞抗议,田乞置之不理。燕齐交恶,已成定局。

第二,被扣燕商中,有一人是我派去的细作。此人机敏,临危时将随身携带的密信吞入腹中,未被搜出。但他被押在琅琊大牢,需设法营救。此人知道太多,若被拷问出来,海上据点或将暴露。

第三,公子阳生病了。海上潮湿,他连日咳嗽,岛上缺医少药。我已派人去辽东求医,但往返至少半月。他问:舅舅会来接我吗?我答:会。他不再问,只是每日望着南边。

姜禾急书。”

范蠡执信的手微微收紧。

燕齐交恶——这是他没想到的变数。燕国以铜资晋,本是暗中行事,如今被齐军撞破,田乞虽暂不理会,但梁子已经结下。若燕国因此与齐国翻脸,中原局势将再添变数。

而被扣押的细作,是姜禾的人,知道太多海上据点的事,必须营救。

还有公子阳生——那个少年,在海上漂泊数月,如今病倒,却只问“舅舅会来接我吗”。他口中的“舅舅”,不是范蠡,而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在郢都官学读书的杜衡。

他不知道,他的舅舅,其实是同一个人。

范蠡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他提笔回信:

“细作必救。琅琊守将田英,与田乞有隙,此前称病不朝。你可派人秘密接触田英,许以重利,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需银钱,从陶邑盐利中支取,白先生处有账。

燕齐交恶是好消息。可趁机散布流言,燕国欲联晋攻齐,让田乞分心。但需谨慎,不可引火烧身。

公子阳生病,务必全力救治。所需药材,可托辽东商人采买,价钱不计。告诉他:舅舅一定会来,但不是现在。让他养好身体,活着,才有见面的那一天。

另,海上风浪日寒,你也要保重。西施,等你回来,她要亲自下厨给你做鱼汤。”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范蠡又补了一句:“告诉信使,路上心。若遇齐军盘查,立即毁信。”

阿哑点头离去。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枣树。秋风吹过,几片黄叶飘,在树下的石桌上。

海上风浪大,姜禾一个人撑着,还要护着公子阳生,还要营救细作,还要周旋于燕齐之间。

而他只能在陆地上,写几行字,算几笔账,几句保重。

父亲,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父亲没,有些东西,比坚固更难承受。

申时,田文来访。

他面色凝重,进门便道:“范大夫,景将军方才召见,后续大军提前了。”

范蠡心中一凛:“提前到何时?”

“九月底。”田文道,“楚王急诏,越国太子鹿郢在吴地屯兵,意图不明,需加强东线防备。原定十月的三路大军,改为九月底出发,十月上旬全部抵达陶邑。”

范蠡迅速计算:九月底,只剩二十余天。五万大军提前抵达,意味着陶邑的粮草储备、营地扩建、物资调配,都要提前完成。

“景将军怎么?”

“他粮草由楚国军需官统一筹措,陶邑只需提供驻地。”田文道,“但我问了军需官,他们从郢都运来的粮草,最多只够两万人吃一个月。剩下的,要就地征调。”

就地征调——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清楚。

“我们还有多少存粮?”

“一万五千石。”田文道,“若只供应陶邑百姓,可撑到明年春。若加上三千楚军,可撑三个月。若再加上五万大军……”

他没下去。

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宋国方向:“从宋国购粮。宋国今年丰收,粮价平稳。只要有钱,可购得三万石。”

“宋公肯卖?”田文怀疑,“他胆如鼠,怕得罪楚国,又怕得罪越国,未必敢大批卖粮给我们。”

“不找宋公。”范蠡道,“找宋国大商人。子贡死后,宋国最大的粮商姓华,与我有旧。我修书一封,请他帮忙。价钱可以高些,只要粮能运到。”

田文点头,又问:“那营地呢?五万大军需要多少营地?”

“至少需要千顶帐篷、五百间营房。”范蠡道,“城西的空地不够,要往南扩。那里有片荒地,原是盐场晒卤用的,可以平整出来。但需要民夫,需要木材,需要时间。”

“民夫可以征调,木材可以采买。”田文道,“只是——”

他顿了顿:“范大夫,你有没有想过,这五万大军驻扎之后,陶邑还是陶邑吗?”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陶邑的城墙还在,陶邑的百姓还在,陶邑的盐场还在。只要这些还在,陶邑就还是陶邑。至于住进来的人是谁,由不得我们选。”

田文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想了。”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购粮和扩建营地的方案。田文离开时,天已黄昏。

范蠡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齐、楚、晋、燕、越,五国的线条纵横交错。陶邑这个的点,被包围在其中。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越国时,文种曾问他:“少伯,你我辅佐勾践,图的是什么?”

他答:“图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地方。”

文种又问:“那抱负实现之后呢?”

他答:“便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如今,抱负早已实现,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有了。可这地方,却成了各方争夺的棋子。

世事如棋,人如棋子。

可他范蠡,从来不愿只做棋子。

夜里,范蠡去了一趟城南的工地。

月光下,数百名民夫正连夜平整土地。火把插在四周,将工地照得通明。海狼站在高处指挥,嗓音已经沙哑。

见范蠡来,海狼迎上去:“范大夫,你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范蠡望着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今晚有多少人?”

“五百。”海狼道,“白日还有三百,轮班干活。按这个速度,二十天内可平整出三千顶帐篷的营地。”

范蠡点点头,又问:“民夫的饭食如何?”

“每人每日两顿干饭,一顿稀饭,有菜有盐。”海狼道,“按你定的规矩,工钱日结,从不拖欠。”

“好。”范蠡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末将不辛苦。”海狼咧嘴一笑,“当年在齐水师时,三天三夜不睡是常事。这才哪儿到哪儿。”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感慨。这个粗豪的汉子,跟着自己从齐国到陶邑,从商战到守城,从未有过怨言。

“海狼,”他忽然道,“等这场风波过去,我放你一个月假,让你回齐国看看。”

海狼一愣,随即笑了:“范大夫,末将老家早就没人了。齐国对我来,不如陶邑亲。”

他指着那些劳作的民夫:“这些人,都是末将的乡亲。守好他们,就是守好末将的家。”

范蠡没有再什么。

他只是在月光下,和海狼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土地一点点被平整出来。

九月初九,重阳。

按习俗,这一日要登高、饮菊酒、佩茱萸。但陶邑城中,没有几个人有心思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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