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郎,你在越宫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范蠡想了想:“没有。那时只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回去,怎么复仇。没想过以后。”
“现在呢?”
“现在……”范蠡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现在想的是以后。想范平长大了做什么,想这棵枣树明年结多少枣,想我们老了以后在哪里晒太阳。”
西施轻轻笑了。
“想得挺远。”
“不远。”范蠡握住她的手,“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远处传来钟声,是盐场收工的信号。百姓们陆续归家,炊烟从城中各处升起,飘散在秋日的天空下。
范蠡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炊烟不会。它会散,但会再升起。只要有人,有家,有日子要过。
“夷光,”他轻声道,“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西施点头:“在一起。”
范平抬起头,看着爹娘,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头的白牙。
三日后,九月初四。
景阳的三千楚军出现在陶邑东门外。
这一次不是视察,是进驻。三千甲士列成方阵,旌旗蔽日,戈矛如林。辎重车绵延数里,载着帐篷、军粮、草料、攻城器械。
田文与范蠡率陶邑官员在城门迎接。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迎接的队伍里,多了许多百姓——不是自愿来的,是范蠡安排的。他要让景阳看到,陶邑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不是冷眼相对。
景阳这一次穿着正式的将军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远远望去,威风凛凛。他看到城门口的人群,微微颔首,似是对这个场面还算满意。
“田监官、范大夫,辛苦了。”景阳下马,语气比上次更正式,“本将奉王命驻守陶邑,日后还要多仰仗二位。”
“将军客气。”田文道,“陶邑已备好营地,请将军移步检视。”
营地设在城西,原本是一片空地,三日之内被平整夯实,搭建了数百顶帐篷。营地四周挖了排水沟,中央设有议事大帐,外围立了栅栏和瞭望塔。一切按军中规制,分毫不差。
景阳巡视一圈,微微点头:“不错。三日内建起这般营地,陶邑的办事效率,本将见识了。”
“将军过誉。”范蠡道,“陶邑上下,唯愿为将军效劳。”
景阳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范大夫,你的章程本将看过了。按市价征调,统一筹措,秋毫无犯——这主意不错。”
范蠡心中一凛。他拟的章程昨夜才派人送去,景阳竟已看过。
“将军以为可行?”
“可行。”景阳道,“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盐场三成收益充作军资——改成五成。”
田文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范蠡已道:“可。”
景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范大夫痛快。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范大夫,本将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本将只要陶邑当好这个前哨,不想要一座怨声载道的空城。你的人、你的规矩,只要不影响军务,本将不动。但——”
他直视范蠡的眼睛:“若有二心,本将也不会手软。”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将军放心,范某只有一条心:让这座城活下去。”
“好。”景阳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你今天的话。”
三千楚军陆续入营。陶邑的街道上,一队队士卒列队而过,步伐整齐,甲胄铿锵。百姓们站在路边观看,神色复杂。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军队。他们是精锐,训练有素,军纪严明。入城至今,没有一个士卒擅自离队,没有一人骚扰百姓。
但范蠡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千人是这样,五万人呢?十万人呢?当大军云集,粮草短缺,士气低,军纪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为那一天做准备。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被乳母抱着,眼巴巴地望着锅的方向。
“今日怎么这么丰盛?”范蠡问。
“楚军来了,得好好吃一顿。”西施回头笑道,“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吃。”
范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西施一怔:“范郎?”
“没事。”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就想抱抱你。”
西施没有动,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范平在乳母怀里咿呀叫着,伸手要爹娘抱。
窗外的夕阳很红,染透了半边天。
这是霜降后的第四天。
秋天还在继续,冬天还没有来。
但范蠡知道,最冷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正在写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姜禾亲启:
楚军三千今日入驻,后续五万将至。陶邑已成前哨,局势瞬息万变。海上之事,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问我。只一条:若有危险,弃子保船,保人。你比什么都重要。
另,西施,等范平再大些,想带他去海上看看。你得先把路探好。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阿哑看着他,打手势问:何时走?
“今夜。”范蠡道,“越快越好。”
阿哑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九月初四的月亮还不圆,只是一弯细钩,冷冷地挂在天边。
远处传来楚军营地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宣告。
从今天起,陶邑不再是陶邑了。
但范蠡知道,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城就在。
父亲,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他没有,崩塌之后,还可以重建。
这,就是范蠡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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