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暖,但房间里的三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老皇帝躺在软榻上,脸色灰败,鼻子里插着提神的西域药香。
床前,站着内阁首辅温崇谦和兵部尚书萧仲谋。
大太监马庆安跪在地上,正在回话。
“两位大人……奴才那天在落马平原,是亲眼所见啊。”
马庆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六十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杀气隔着三里地都能把人的骨头冻碎。”
马庆安抬起头,看了看榻上的老皇帝,又看了看温崇谦。
“奴才带着陛下的三百万两赤金,十万匹蜀锦去犒军,雷重光……”
马庆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骑在马上,连马镫都没下。”
萧仲谋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
“放肆!陛下赐下内帑,他一个做臣子的,敢不下马谢恩?这是欺君罔上!这是谋大逆!”
“萧大人。”马庆安苦笑一声,“他不光没下马,连个‘谢’字都没说。他手底下的那个账房林三七,带着人,直接把装金子的箱子抢了过去,连拉车的御马都没给奴才留下。”
“他雷重光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
马庆安磕了个头。
“他说,臣急于平叛,就不进城给陛下磕头了。”
死寂。
御书房里,只能听到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狂妄!狂妄至极!”萧仲谋暴跳如雷,“陛下!他这是在向朝廷示威!他拿了钱,却不受皇命。他这是要割据一方啊!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削夺他平西大元帅的兵权,定他为叛贼!”
“闭嘴。”
软榻上,老皇帝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萧仲谋一愣,跪在地上不敢动了。
老皇帝没有看萧仲谋,他转动无神的眼珠,看向一直沉默的温崇谦。
“温爱卿。”
“老臣在。”温崇谦上前一步,躬身。
“你怎么看?”老皇帝问。
温崇谦抬起头,那双阅尽朝堂沧桑的老眼里,透着一种冷静的无奈。
“陛下。雷重光收了金银,却没有下马谢恩,这说明了两件事。”
温崇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没打算造反,至少现在没有。如果他要反,他根本不需要收这些金银。他会直接下令大军攻城,自己进内库来拿。”
温崇谦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是在告诉朝廷,他与太华国君臣的最后一点情分,在这十里长亭外,已经断了。”
“他拿钱,不是受赏,是交易。”
“拿了钱,他去北面打哈卡。不拿钱,他也许就会掉头打太华京。”
萧仲谋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
“温大人,你的意思是,朝廷花钱,雇他去打仗?他雷重光是我太华的臣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怎么敢!”
温崇谦冷冷地扫了萧仲谋一眼。
“萧大人,你还在做梦吗?”
“三十万太华边军,在南疆断了粮,朝廷不管,是他雷重光带着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图瓦的新军,巴干的降卒,他们吃的是雷重光抢来的粮,穿的是雷重光抢来的衣。”
“这六十万人,现在只认青衫,不认黄袍。”
温崇谦转身,面向老皇帝。深深弯下腰。
“陛下。雷重光现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五个字。”
温崇谦一字一顿。
“听调,不听宣。”
听调不听宣。
这五个字,像五把锤子,狠狠地砸在老皇帝的心口上。
听调,意味着表面上还是太华国的臣子,遇到外敌,他会出兵打仗。
不听宣,意味着他绝不会再踏入太华京一步,绝不受朝廷的任何节制。
他在外面,就是名副其实的独立王国。
这是所有封建帝王最忌讳、最痛恨的军阀割据。
“朕的天下……就要被他这么生生割走一块?”老皇帝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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