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
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奉天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天色阴沉,整座皇城像被一块巨大的灰布捂着,透不过气。
寝宫内,药味浓烈。
老皇帝穿着明黄色的中衣,披着狐裘,半靠在龙榻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老皇帝弓着身子,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虾。
马庆安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个金盆。
老皇帝一口浓痰吐在盆里,痰里带着刺目的暗红血丝。
距离那支六十万人的大军绕城而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老皇帝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天站在城墙上看到的一幕。
黑压压的军队,漫天的煞气,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汪洋,贴着太华京的南墙,傲慢地碾压过去。
那种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的恐惧,像毒药一样,彻底摧毁了这位帝王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神。
“扶朕起来。”老皇帝推开金盆,声音干涩。
“陛下,外面风大雪紧,太医说您不能受寒……”马庆安跪在地上磕头。
“朕让你扶朕起来!”老皇帝突然暴怒,一脚踢在马庆安的肩膀上。
马庆安不敢躲,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拿过一件厚重的大氅,披在老皇帝身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向外走。
一架软轿停在殿外。
老皇帝坐上软轿。
“去正南门,上城墙。”
轿夫们抬起轿子,踩着积雪,向南门走去。
半个时辰后,城门楼。
冷风夹着雪花,打在老皇帝枯槁的脸上。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侍卫,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砖垛口,探出头,向城外看去。
城外,一片白茫茫。
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军队,没有连绵的营帐。
只有被大雪覆盖的平原。
但在平原的积雪之下,隐约还能看到几道宽阔、深陷的沟壑,那是六十万人的战靴和几千辆辎重车,在冻土上硬生生犁出来的痕迹。
风一吹,积雪卷起。
那些痕迹就像是太华京大地上的一道道巨大伤疤,无法愈合,触目惊心。
老皇帝看着那些车辙印,眼角剧烈地抽搐。
他每天都要来城墙上看一眼,只有看到城外是空的,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能稍微放下一寸。
“羽林卫的人,回来了吗?”老皇帝头也没回,干哑地问道。
身后,一名穿着飞鱼服的羽林卫指挥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回陛下。派往北境的暗探,飞鸽传书回来了。”
老皇帝猛地转过身,双手因为用力,骨节泛白。
“念!”
指挥使咽了一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取出里面的密报。
他的手微微发抖。
“贼首雷重光……率六十万大军,已于五日前,跨过落雪关界碑,进入哈卡冰原腹地。”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冰原!他进去了!好!好!”
老皇帝激动得连连咳嗽,“北地百年一遇的白毛风!朕卡着兵部的冬衣不发!他那六十万人,一大半是南疆的蛮子和西域的降卒。没有棉衣,没有木炭。他们死定了!冻死他!冻死这群乱臣贼子!”
老皇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脸色甚至因为狂喜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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