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辽东的榆树,又开始落叶了。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年年如此,夏日里密得能把毒日头筛成碎金,入了秋,便一片一片,安安静静松了手,叶子打着旋儿落到青砖上。
等到冬天,便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硬铮铮地撑在那里,等下一个春天。
那天清早,李承风在院子里瞧见第一片叶子落下来。就那样轻轻贴在青砖上,没有风,它就是落了,静静的,停在那儿。他将那片叶子看了一看,转身往屋里走。今天的事,照旧开始。
今年的秋天,和去年感觉不一样了。
去年秋天,他头一回做这个总兵,什么都是新的,浑身绷着一股战战兢兢的劲头。
今年,那股劲散了,晓得这位子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把起初那份生涩的紧张,换成了老练的沉实。这沉实,是好的。
九月里,囤货的事稳稳当当往前推。常平和云清瑶一道,把宁远城里叫得上号的大商户,挨家挨户谈过一遍。
把情势摊开了讲,请他们在年底之前,各自多备些盐、铁、布。总兵府这边,拿出了一小笔贴补,不多,却是实打实的。
商户们大半都应得爽快,这事,于他们自己也像多上了一道栓。商路若当真断了,手里的存货便要涨;便是没断,多备下的东西,来日也卖得出去,总归亏不了。
云清瑶那头,周仁昌与沈光远已把绕道的路子大致谈妥了。路更远,本钱大约要高出三成,却切实走得通。
当真要动时,一个月内,便能激活。李承风让沈秋月将这全套备用的方子、时间节点、激活的关节,一概细细记下,白纸黑字存了档。“不是立时要用,”他说,“是备着。备瓷实了,事到临头,便不慌。”
“是。”沈秋月做完那份记录,妥帖收好,又道,“大人,这份档,在下做了两套备份。一套留城内,另一套,在下让王三顺存到城外一处稳妥地方。若城里有个万一,那一份,还在。”
这层细密心思,是她自个儿忖出来的,并非李承风交代的。他将这桩事接在耳中。“好。多谢。你想到的,比我,还多了一层。”
“在下的差事,本就是多想一层。”她说完,便出去做下一件事了。
那段秋日里,小虎进了学堂。不是他父亲送去的。是有一日清早,他自己跑了去。陈世明正在里头教着几个孩子,小虎便站在门口,将里面望了一回,走进去,在最后一排寻了个空座,坐下。
把手里那片叶子,端端正正搁在桌上,然后望着陈先生,等他开口。陈世明瞧见了他,没赶他,只说了一句:“来了,便坐好。”便接着讲他的课。
这桩事,是陈世明过后讲给李承风听的。“那孩子,自己进来,自己寻位子坐好。不问要缴多少束脩,也不问要不要先报名。就这么坐着,望着。”他顿了一下,“这般的孩子,教起来,比那些规规矩矩送进来的,反倒好教。因为他是自个儿要来的。”
“留着他。”
“自然。在下,从不往外赶孩子。”陈世明停了停,“大人,那孩子今日,将那片叶子带来了。说是从前大人给他的——一片榆树叶子。他就把叶子压在桌角上,一个字,一个字,认。”
李承风将这话在心里放了许久。“好。他来了,是好事。”
那日傍晚,他去了一趟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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